正文 二為了一個麻臉船妓,禮部侍郎自請削職為民(1 / 3)

在兩廣總督衙門洋務科眾多幕友集思廣益的基礎上,由桑治平、楊銳起草,經張之洞字斟句酌的審核,一道長達三千餘字的《請緩造津通鐵路,改建腹省幹路折》三天後,在督署轅門前放炮拜寄。同日下午,桑治平帶著夫人柴氏在臨海碼頭登上火輪。他們取道水路,經廈門、上海、煙台,半個月後在天津塘沽上岸,再由陸路雇騾車進京。將夫人送到古北口後,桑治平回到城裏,在南橫街一家小旅館住下,展開緊張而不露聲色的活動。

第一個去拜訪的,是位居體仁閣大學士的軍機大臣張之萬。這一對主賓在京師分手已經八年了,再次相晤,張之萬已到望八之年。晚景的大紅大紫,使得張之萬雖老而不衰,紅光滿麵,步履穩健,配著白發雪須,真有點鶴發童顏之狀。張之萬見桑治平年近五十,卻依舊挺拔矯健,精力飽滿,也深覺事業對人生的激發力之大。兩人見麵,都倍覺歡喜。桑治平將張之洞的永樂端硯送上,果然,這位丹青老前輩激賞不已。寒暄之後,桑治平談起了他此次進京的意圖和打算。

“八年來,與香濤相處甚得,我常覺對他貢獻太少,有負中堂當年的推薦和他的一番殷殷相聘的誠心。故毛遂自薦,進京辦這樁事,算作一種酬謝吧!”桑治平款款說道,“我想借重老中堂的力量,讓朝廷接受香濤所上的折子。”

“這道折子已到了北京。”張之萬插話,“三天前,我就在外奏事處的登記房裏看到已收到的記錄。”

“第二,能讓朝廷將張香濤從粵督平移湖督,以便由他來主持這樁天下第一大事。”

張之萬半躺在軟椅上,仔細地聽著。聽到“平移湖督”這句話時,他緩緩坐起來,摸了摸胸前稀疏的長須,慢慢地說:“各省關於建鐵路的折子,遵照太後旨意都先到軍機處過堂。軍機處議事時,我自然會替香濤說話,禮王爺那裏,我也可以先去打個招呼。但督撫遷徙這種事,若不是太後特為叫軍機處發表意見,照例軍機處不敢多嘴。這是太後筷子下的一碟特菜,別人是不能下箸的。”

“這我知道,但可以造出一個機會來,讓一位太後極信任的人來點一點。而且,我已想到了能打動太後的要害之辭。”

“打動太後的要害之辭?”張之萬笑了笑,“你從沒與太後打過交道,你知道什麼言辭能夠打動她?”

桑治平也笑了笑,從容答道:“太後這個人,我雖沒與她直接打過交道,但她的脾性,我還是略知一二的。我曾經對她的馭政之道作過用心的研究。老中堂,我給你說點心得吧!”

身為太後的重臣,張之萬自覺對這個心計甚深的女人都難以捉摸,桑治平這個布衣遠客,居然對她研究有得:是旁觀者清,還是隔靴搔癢?體仁閣大學士斂容細聽。

“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鹹豐十年,文宗爺命左宗棠自立一軍,協助曾國藩辦理江南軍務。第二年文宗爺去世,太後秉政。這年年底,太後簡授左為浙江巡撫,以一四品京堂越級升為從二品疆吏,本已屬破格隆遇。不料僅隔兩年,又擢升左為閩浙總督。四年前左宗棠還隻是一個避難曾國藩幕中的食客,轉眼功夫便與他平起平坐,而且左的楚軍也由六千人擴大到三萬餘眾,成為別於湘軍的一支勁旅。左宗棠為什麼能得到太後的這般重用,遷升得如此之快?僅僅是因為他的才高會打仗嗎?”

張之萬被這一問給鎮住了。作為曾、左時代的人,那個時候他也已進入高級官員一流了,對於左宗棠三四年之間的飛黃騰達,他的解釋與朝野普遍的看法是一樣的:左宗棠會打仗,朝廷急需這種人平叛複國。看來這位過去的幕友另有高見,且聽他是如何說的。

“要說能打仗,李鴻章並不亞於左宗棠,且出身翰林,也不過隻升到巡撫而已,直到同治六年才正式做湖廣總督。為何左宗棠獨獨這樣受到太後的眷顧呢?依我看,同治二年時,江南軍事大勢已定,朝廷的第一要務並不是對付長毛,而是對付在與長毛作戰中迅速膨脹的曾國藩和他的湘軍勢力。但又不能采取削弱實力的做法,而隻能采用帝王學中的另一招——製衡術。左有本事有實力,又一向不服曾國藩,尤其這‘不服’二字使得左成了最好的人選。於是將左迅速提拔起來,與曾國藩相當,分庭抗禮,形成一股在長毛削平之後,穩定政局的極為重要的製約力量。相反,李鴻章是曾的學生,便不能擢升太快。太後那時秉政不久,年紀尚輕,不可能有如此的深謀遠慮,不知誰為她出了這個主意,那人是大清朝的一大功臣。此人對同治中興所起的作用,當不在曾、左之下。太後接受這個主意,也足見太後的智慧不低。從後來她用醇王來製約恭王,用清流黨來製約當權派,都可見她已深知其中三昧。”

仿佛真有點說破英雄驚煞人的味道。二十多年前江寧打下後大裁湘軍,抑曾氏兄弟抬左宗棠、劉長佑叔侄的一係列反常舉措,以及這些年來朝廷內部權勢鬥爭的此消彼長,經桑治平拈出“製約”二字來,在官場中從青年混到白頭的張之萬,頓時有廓清一切之感。

他不斷地點頭說:“你看得很準很透,太後是在時時用這個辦法。就拿前幾年辦海軍衙門來說吧,既叫醇王做督辦大臣,又要派個慶王來做協辦大臣。一個是皇上的本生父,一個是她方家園的親家,這不也是用慶王來製約醇王嗎?”

“正是這樣的。”桑治平接著說,“依我看,太後這些年麵對著以李鴻章、劉銘傳為首淮軍勢力的炙手可熱,和以曾國荃、劉坤一為首的湘軍勢力的倚老賣老,總在設法尋找一個非淮非湘,而又能獨當一麵的人來培植,以便製約湘淮兩股力量。以我冷眼觀察,這個人便是張香濤。”

堂弟這些年的遷升速度確有當年左宗棠飛黃騰達的架勢,但做為湘淮力量的製約人,張之萬倒沒有從這個方麵想過,經桑治平這一提醒,他有點恍然大悟似的。

“香濤這些年也還爭氣,尤其是鎮南關那一仗,打得太漂亮了。你不知道,戰前我還真為他擔心,生怕他成了第二個張樹聲。祖宗保佑,他沒有給張家丟臉。”

“所以,我以為在今後的年月裏,張香濤將作為文武兼資的社稷之臣受到太後的器重。故而,當有一個太後信得過的大臣向太後點明,興建鐵路尤其腹省幹線乃是國家的第一等大事,這樁事若讓湘淮兩個圈子裏的任一個人來做,都會因此而更助長他的聲望,從而使得重量傾向一方。隻有讓張香濤來做,才能讓他挾此事功,成為真正能製約湘淮的第三大力量。若能如此,大清江山將可厝於磐石之上,至少二十年內可保平衡。”

張之萬離開軟躺椅,一邊踱著步,一邊說:“你這話是計慮深沉之言,隻是得由誰去向太後挑明呢?我是他老哥,自然不合適。醇王爺格於他的身分,不宜講這等話。其他人,有能和太後做這種談話的,太後未必信得過他;太後信得過的人,又未必有這個機會。”

“有一個人,太後信得過,他也會樂意為張香濤去當說客,但眼下缺少與太後見麵的機會。”

“哪一個?”

“閻丹老。”桑治平答。

“要說太後對閻中堂,雖然也有過不愉快,但我知道,從心裏來說,太後是很敬佩他的。接受他的致仕請求,卻又挽留他住京師,每個月派禦醫登門兩次為他拿脈診病,從太醫院那裏給他取藥,本朝尚無先例。隻是他既不在軍機處,要見太後就十分之難了,怎麼能有進言的機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