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特意看了光緒一眼。平時,光緒陪著慈禧召見臣工,向來不說話。一則因為馬上要親政了,二則出於對三朝元老的敬重,光緒問了一句:“閻相國你就要走了,國家大事上,你還有哪些要對朝廷說的?”
閻敬銘正愁無法切入正題,光緒這句話,恰好幫了他的忙:“老臣自離開戶部、軍機處後,就不再過問國事了,太後、皇上英明聖睿,國家大事,樁樁件件都允洽天意民心,老臣也實不能置喙。老臣隻想說一句話,眼下鐵路一事,依老臣愚見,應當修建。”
兩天前,軍機處將張之洞的折子呈遞給了慈禧,慈禧對張之洞的建議也有興趣。閻敬銘既然說到這樁事,不妨聽聽他的看法。慈禧問:“李鴻章建議修津通鐵路,張之洞建議修腹省幹線。你看先建哪條為宜?”
閻敬銘答:“從對國家的作用而言,腹省幹線要遠遠大於津通鐵路,老臣以為當先修腹省幹線。”
慈禧說出她的顧慮:“從京師到漢口,有三千裏,需銀一千六百萬兩。張之洞提出分八年修造,每年提二百萬。你是做過多年戶部尚書的人,你說說,戶部每年二百萬提得出嗎?”
“提得出。”閻敬銘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兩年來,頤和園工程因有海軍衙門的資助款子,正在大張旗鼓地興建。慈禧對此雖然很滿意,但也常聽到一些閑言閑語,有些言官的折子中也會旁敲側擊地點到此事。慈禧希望能有一項大的工程,轉移大家對園工的視線,讓他們看到,朝廷並非隻注意太後的住宅,更注重國計民生。她心中也傾向建一條大鐵路,但她被戶部叫窮叫怕了,麵對這樣一件大事,她心裏沒底。閻敬銘堅定的回答使她一時突然感到,朝廷真的不能缺少閻敬銘。他這一走,戶部今後還可以每年撥得出二百萬嗎?
“閻敬銘,這些年來你實心為朝廷辦事,我和皇帝都是知道的。你走後,我以後會想起你的。”
慈禧這兩句充滿感情的話,使閻敬銘很覺溫暖。他本來想就修鐵路的事再多說幾句,並借這機會推薦張之洞做這樁大事。但現在不宜再說這種話了,於是說:“七年前,蒙太後、皇上不棄,召老臣來京師,這些年又得以入軍機,晉相位,享盡人間的至高尊榮,老臣肝腦塗地,不能報太後、皇上之恩於萬一。為朝廷辦事乃臣子本分,隻是老臣稟賦愚鈍,性情憨直,辦事多有不中意之處,尚請太後、皇上寬諒。臣走後,請太後多多保重玉體,天下臣民都仰仗太後的庇護。”
這後一句話,最使慈禧聽了舒心。慈禧最擔心的便是一怕皇帝親政後全不把她當一回事,大事小事,都自己說了算,心目中已不再有她這個聖母皇太後了。二怕文武大臣們的心全都轉到皇帝那邊去了,不記得是她給他們帶來如今的榮華富貴。三怕今後住到園子裏,沒有國事要辦,再也看不到百官匍匐在她麵前惟命是從的場麵了,那日子將怎麼打發?一句話,即將交出最高權力的慈禧心裏有一種隱隱的失落感。“天下臣民都仰仗太後的庇護”,這句話說得有多好!她突然發現,閻敬銘是真正忠於她的大忠臣,悔不該去年接受他的辭職。慈禧這樣想過後,立即意識到,應該在此時聽聽他這方麵的想法。
“過了年後,我就再不管國事,都由皇帝自個兒處置。他也長大成年,我也放心了。”
“孩兒不懂事,還請皇額娘多加訓誡。”十八歲的皇帝深知太後這話背後的潛台詞,不顧有外臣在旁,趕緊接話。
慈禧笑了笑說:“閻敬銘,我一向知你剛直公正。你要走了,我也要歇息了,你給皇帝薦舉幾個人吧。”
提鐵路的事,就是要將太後的思路引到用人這個點子上來。但這話要怎麼說才能得體呢?他迅速將昨夜的思索回憶一下後稟道:“皇上天稟聰明,有太祖太宗之風,十多年來,又得到太後的精心培育,大清將會一天天強盛興旺,這是老臣和中外文武所意料之中的事。向朝廷推薦人才,這是本朝二百年相沿的良法,臣蒙三朝特達之恩,又曾忝列內閣軍機,自是更有義不容辭的責任。得太後聖睿的啟發,老臣於此也有過一些心得。”
慈禧心想,這個倔老頭子得到了我的什麼啟發?遂認真地聽。光緒則聽得更加聚精會神。
“臣年輕時好讀史書,對前代治亂之世都極有興趣,然終不甚明了治世何以治,亂世何以亂,為人君者其應世之方,處世之術,又何以有高低之別。鹹豐十年文宗爺擢湘軍統領曾國藩為江督,同治二年太後擢楚軍統領左宗棠為閩督,爾後又擢李鴻章為湖督。從此,湘淮楚三軍鼎足於世,互為激勵,收長毛、撚子於轂中,固祖宗江山如金湯,老臣終於茅塞大開,佩服太後禦政之高明。這治與亂,一字之差,全在於為人君者的如何製衡。”
閻敬銘說到這裏,有意停了下來。為了這幾句話,他昨夜很費了一番心思。桑治平所挑明的“牽製平衡術”,的確是慈禧太後從執政之初便采取的成功手腕。但這種手腕隻可由她本人做,卻不能容忍旁人說。如何來表述,既讓她知道,又不使她不快呢?閻敬銘左思右想了許久,最後,他想一是還得說,二是點到為止,神明保佑她明白才好。倘若她明白不過來,那也無可奈何。其實,閻敬銘太過慮了,這幾句話盡管年輕的光緒根本聽不出個味道來,但慈禧已很快明白。她不希望閻敬銘說得太透,幸好,也還未說透,且看他的落腳立在哪裏。
“臣以為大清要在二十年內確保安寧,內當重用翁同龢,外當重用張之洞。至於夷務,李鴻章老成持重,自可依畀。李、翁、張共同輔佐皇上,就像當年曾、左、李中興同治朝一樣,可無懼洋人之騷擾,長保海內之太平。”
翁同龢是光緒帝的師傅。光緒五歲時,翁同龢便為他啟蒙授書,十三年來師徒之間有著父子般的情誼。光緒正尋思著親政後要重用翁同龢以謝師恩,聽了這話,忙高興地說:“閻相國說得對,翁同龢當重用。”
光緒皇帝的表現,很令慈禧不悅。她心裏想:都十八歲了,怎麼還這樣不懂事!身為皇帝,須有人臣不能測之威儀,用人大事,哪有臣子奏對時便立即表示態度的?大清這萬裏江山交給他,如何能放得下心呀!
慈禧已知道閻敬銘所推薦的人選了,她不願看到皇帝再有什麼失態,必須立即結束這次召見。
“閻敬銘,你的意思我已明白了,下麵還有幾起等著召見。這天氣眼看就要涼了,你回籍途中要一路保重,多穿點衣。送你人參六兩,銀一千兩,禮不重,也算是朝廷對你的一點酬勞。你跪安吧!”
“臣謝太後、皇上的恩賞,到籍後,臣再上折請安。”
閻敬銘走出養心殿時,周圍院牆上反射過來的強烈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一邊揉著昏花的雙眼,一邊暗暗想著:太後聽懂我的話了嗎?
閻敬銘的擔心是多餘的,工於心計的慈禧已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洋人也說中國宜在中原省區內興建從北至南的大鐵路,其看法與張之洞不謀而合。就連沉寂多年的李鴻藻、潘祖蔭、黃體芳等人居然也上折大談修建鐵路的好處,而且主張修大鐵路,不僅要利國,而且要利民。而湖廣總督裕祿卻依舊腦瓜不開竅,拚死反對架電線修鐵路。不僅奕譞罵他頑固,就連慈禧也嫌此人太不通時務了。
光緒十五年秋天,一道改授張之洞為湖廣總督、督辦腹省幹線南端的聖旨遞到廣州。張之洞如願以償。他欣然接旨,立即離粵北上。此刻,張之洞或許沒有料到,他從此便在江夏古城最高衙門裏,一坐便是十九年,開創有清一代湖督任職時間最長的記錄。他或許更沒想到,近世史冊也從此將“張之洞”三字與湖廣總督緊密聯係起來。百餘年來,曆史老人仿佛將一個錯覺刻意留給後人:一提起湖廣總督,便是在說張之洞;一說起張之洞,便想到“湖廣總督”在中國近代洋務史上的特殊地位。
一個人能與一個職位如此緊密地聯係在一起,能給一個空洞的官職填上如此充實而傳之久遠的內容,在中國兩千餘年的官場史上極為罕見。且讓我們來看看張之洞是如何將湖廣總督做得這般色彩斑斕、不同凡響的。
遺憾的是,張之洞踏進湖督轅門的第一天,接到的便是一份措辭嚴厲的訓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