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宣懷忙說:“職道久仰大人威名,多年來渴望拜謁。今日能蒙大人撥冗賞臉,實榮幸之至!”
“哦,你就是盛杏蓀,我也久聞你的大名了。坐吧,坐下好說話。”
趁著盛宣懷落座的時候,張之洞將他認真看了一眼。隻見盛宣懷四十多歲年紀,不僅身材矮小單薄,而且頭臉也小,眼睛細細的,下巴尖尖的,渾身上下,就像一隻猿猴似的。張之洞盡管自己長得醜而矮,卻不喜盛宣懷這等長相,心裏想:難怪許多人說他是個嗜利小人,看這模樣,真的不像個大人君子。先自有了三分不悅,轉念一想:張樹聲稱讚他十個尚侍也比不上,必定有些真本事,自己不正是衝著這點決定見他的嗎?想到這裏,張之洞換上笑臉對盛宣懷說:“張軒帥可是大大地稱讚你,說你是洋務奇才。我張某人,別人可以不見,豈能不見你?”
盛宣懷頗有點受寵若驚地說:“軒帥言重了,當年他要我到兩廣去幫他架電線。我沒有去得成,心裏一直覺得對不住。沒想到他不久就過世了,我難過好長一段時期。”
鄭觀應插話:“軒帥是給法國人氣死的。香帥打敗了法國人,為軒帥報了大仇。”
“是的,是的。”盛宣懷忙說,“自從與洋人交戰以來,還沒有人打敗過洋人,香帥不僅為軒帥報了大仇,也為我們大清國長了大威風。”
鄭觀應、盛宣懷的這幾句話,說得張之洞甚是高興。這兩年來,張之洞最喜歡聽的就是別人恭維他打敗洋人的話。“文瀾不取歸熙甫,兵略時同魏默深”,年輕時他便以文武兼資自許。文章倒的確已為世所公認了,多少年來,他一直盼望兵略也能為世所認可。現在有了鎮南關外大捷,這兵事上的謀略,誰敢有目不睹?五十出頭的張之洞,盡管口裏不說,心裏早已認定自己是天下第一臣了!
“盛道,你從天津千裏迢迢趕到上海來見我,究竟有什麼大事?”
“職道來上海,一來是想見見大人,二來聽說大人要將為廣東購買的鐵廠機器運到武漢來,在湖北建立一座煉鐵廠。因為此事,職道要向大人稟報一些情況,或許於大人有點作用?”
“你是怎麼知道煉鐵廠的機器要運往湖北的?”張之洞盯著盛宣懷兩隻綠豆大的眼睛。
原來,仍被朝野公認為第一臣的李鴻章,對張之洞一向抱有成見,即便張之洞在越南的戰爭打贏了,李鴻章也認為不過僥幸獲勝,並不因此改變對張的看法。李鴻章知道廣東無煤鐵,對於張之洞在廣東建鐵廠的想法他以冷笑待之。當他得知李瀚章要從漕督移督兩廣,便對胞兄說,張之洞這個人好大喜功,在廣東所辦的事都要細細審查,不合時宜的要堅決停辦,鐵廠不能接受,要他遷到湖北去。
李瀚章雖為李家老大,卻素來慣聽老二的話,因此人尚未到任,便有急函給張之洞。離穗前夕,張之洞接到李瀚章的信。他正為鐵廠不能帶到湖北而遺憾,此議恰合他的心意,忙回函李瀚章,表示同意。這事隻有他和李瀚章兩人知道,盛宣懷怎麼這樣快就獲知了?
“前幾天,職道在北洋衙門看望李爵相,爵相對職道說的。”
哦,張之洞頓時明白了,盛宣懷不是李鴻章一手提拔的人嗎?怎麼忽視了這一層!因為不滿李鴻章,張之洞又對眼前這個容貌不起眼的李氏家仆生出反感來。
“筱荃嫌鐵廠是個麻煩,這事是我張某人幹的,爛攤子也隻能由我張某人收拾,我不把它帶到湖北又如何呢?”
機靈精明過人的盛宣懷,已從這話裏感受到張之洞態度的冷淡,他不敢說“鐵廠辦廣東不合適”的話,怕觸犯了大帥的虎威。“香帥,把鐵廠帶到湖北,實在是極為英明的決定。職道認為,在湖北辦鐵廠,比廣東強過十倍二十倍。”
“為什麼?”張之洞用一種懷疑的眼光打量著這個電報局兼輪船局督辦。
“鐵廠的原料一是鐵礦二是煤,這兩樣東西湖北的蘊藏量最多。”
“哦!你有確鑿的根據嗎?”張之洞的興致明顯有了提高。
“香帥,”鄭觀應插言,“杏蓀在湖北辦了好幾年的礦務。”
張之洞的雙眼裏亮出幾分喜悅的光彩,望著盛宣懷說:“難怪你對湖北的礦藏清楚,你是辦的鐵礦還是煤礦?”
“煤礦。”盛宣懷答。
“你細細地說說。”張之洞蹺起二郎腿,向沙發墊背靠過去。
“家父在湖北做過多年的官,先是在胡文忠公幕府裏做事。”
“令尊叫什麼名字?”張之洞打斷盛宣懷的話。
“家父叫盛康。”
盛康,張之洞努力回憶在胡林翼巡撫衙門所呆過的短暫時期,盛康這個人既沒見過,也沒聽胡林翼說過,大概是個地位不高的幕僚。
盛宣懷期待張之洞的熱烈回答“哦,我認識”,或者是“哦,我聽說過”。但張之洞什麼也沒說,幹等了一會,盛宣懷繼續說下去:“後來做了湖北鹽法道。同治六年,職道在武昌鹽道衙門住過一段時期,在家父簽押房裏見過廣濟縣稟禁止開挖武穴煤山的公文。此事一直存在職道的心中。”
“你那時多大?”
“二十四歲。”
張之洞心想:通常的官家子弟,這種年紀或是在書齋攻讀舉業,或是在酒樓妓院裏花天酒地,很少有人去關心百姓生計的,盛宣懷確有不同常人之處。“你那時還很年輕,怎麼會注意些這樣的事?”
“香帥不知,職道二十餘歲才中秀才,後來幾次鄉試都未中。或許是職道生性愚鈍,但平心而論,職道從年輕時就不樂於舉業,一向對經濟之事極有興趣。”聽出張之洞的話中帶有肯定的語氣,盛宣懷的情緒比剛才好多了。
鄭觀應說:“杏蓀多次跟我說過,做事要做對國家有實在利益的事,當今對國家大有實益的事便是辦實業,辦洋務。”
張之洞點了點頭,微笑著望著盛宣懷。
得到鼓舞,盛宣懷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了:“職道在輪船招商局做會辦時,深以洋煤價格昂貴,所費太多為慮。心想,我們中國有的是煤,為什麼還要買洋人的呢?別人告訴我,中國的煤質不好,又少,不夠用,所以要買洋煤。我又問,我們中國這樣大,就找不到好煤嗎?屬員說,好煤在地層深處,中國土法挖不到。如果買進洋人的機器來,用洋法開采,既可得好煤,又可大量生產,兩個問題都解決了。”
鄭觀應插話:“十多年前,中國用洋法采煤的的地方隻有兩處,一處是直隸的開平,一處是台灣的基隆,都是英國人辦的。”
“聽了這些話後,我在心裏盤算著:若是我在湖北辦一個洋式采煤的礦,不僅自己輪船公司不再買洋人的煤,而且還可以賣給別的輪船用,甚至還可以賣給在中國的外國輪船。於是我請人先行查勘,最後看中了廣濟一帶。為確定準確位置,特為聘請一個洋礦師,英國人,名叫馬立師。”
張之洞半眯著眼睛望著盛宣懷,問:“這個英國礦師本事如何?”
“這個洋人徒有虛名。”盛宣懷苦笑,“他鬧騰了三個月,還沒有找到好煤層。跟我說,再給他三個月時間,他一定可以找到。我看他銀子花了三萬,一點成效都不見,不知他是本事不高,還是根本就沒本事,純是騙局,我沒有答應,讓他走路。”
張之洞點點頭說:“跟洋人打交道,要多存幾個心眼。我在兩廣這幾年,就積了這個經驗。好多洋人,就仗著紅毛綠眼睛會嘰裏哇啦地說洋話,便在我們中國人麵前耀武揚威,自以為了不得,其實大多沒有什麼本事。有的是在本國混不下去了,到我們中國來渾水摸魚,有的很可能就是他們國家中的流氓、痞子、偷兒、乞丐之流。在本國隻是做孫子的角色,到我們這裏來卻要做大爺!”
鄭觀應聽了這番話,哈哈笑起來。盛宣懷心想:別看他張香濤現在要辦洋務了,骨子裏還是過去那一套;把來中國的洋人如此奚落,也太刻薄了點。嘴裏卻說:“香帥說得對。跟洋人打交道,是得多存點心眼,後來我就謹慎多了。我知道赫德這個人值得信任,又知他推薦的一個礦師在台灣基隆煤礦辦理礦務有條有理,於是請赫德推薦。不久,赫德推薦了英國礦師郭思敦。郭思敦有本事,又舍得幹。經過半年的實地考察,他認定興國、廣濟、歸州、興山等地均無好煤,湖北的好煤在荊門、當陽之間觀音寺窩子溝和三裏岡一帶,這裏的煤層有二尺來厚,蘊藏量為二百萬噸。”
“二百萬噸,何為噸?”張之洞打斷盛宣懷的話。
“噸是洋人的叫法。”鄧觀應解釋:“一噸為二千斤,一萬噸為二千萬斤,二百萬噸則是四十萬萬斤,即四十億斤。”
“而且煤質好,可以和美國的白煤相當。郭礦師說鐵礦也很好,蘊量大約五百萬噸;含鐵成分也很高,一萬斤鐵礦石裏含鐵十二斤,可以煉出上等好鐵。”
“大冶應該是有好鐵。”張之洞摸著下巴下濃密的半尺餘長胡須說,“好幾部書,比如《太平寰宇記》《方輿紀要》都記載過大冶附近有鐵山。從三國吳王孫權起便在此地設爐煉鐵,一直到明代都不斷地有人采礦煉鐵。嶽飛在此地鍛造了一批極鋒利的劍,被稱之為大冶之劍。大冶之劍,是當時的寶劍。我看,在孫權之前肯定有人做過這種事。大冶之名從何而來?當然是源於此地曾有過大規模冶鐵之事嘛!”
兩位偏重於實業而讀書不多的洋務家,對總督的博學強誌很佩服。
“製台說得對。大冶大冶,必與冶煉有關。職道先前倒還沒有這樣想過。”盛宣懷連連點頭說,“荊當煤礦和大冶鐵礦找到後,職道決定開采,但難題也便接踵而來。”
“銀錢不夠充足?”張之洞問。出任督撫以來,他才深刻地懂得,辦任何一件實事,最先麵臨的便是銀錢二字,而銀錢的籌集,真正千難萬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