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盛宣懷“官督商辦”之策,遭到張之洞的否定(3 / 3)

“正是。”盛宣懷說,“職道和郭礦師初步籌議,開采煤礦與鐵礦添置機器,需二十萬兩銀子,還須修建一條鐵路從煤礦到長江邊,需銀三十萬兩,兩項加起來,為五十萬兩。當時,職道領取的銀子不足二十萬兩,且前期查勘已用去了十萬。經報請李爵相同意後,采取招集商股的辦法來籌錢。”

以發行股份的方式來集聚商人手中的銀錢,用以辦事,在廣東,並不是新鮮事,但張之洞認為官府辦事不能這樣做。官府辦事,目的在為民造福,商家辦事,目的在獲利。官府如果與商家糾合在一起,就會將造福變成了獲利,官府在百姓的眼中便沒有了地位。自古以來,官府做官府的事,商人做商人的事,從來沒有官商結合辦事的。官商勾結,這成何體統?

“原擬發一千股,一股一百兩銀子,結果隻發了五百股,招銀五萬兩,機器無法買了,隻得用土法采煤。”

張之洞說:“商人是要賺錢,他沒有看到有七八成賺錢的可能,他就不會把銀子拿出來的。萬一虧損了,他的銀子怎麼辦?官府辦事用這種方法不妥當。”

盛宣懷聽張之洞這樣說,心裏愣了一下,略停片刻,他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因為缺乏資金,又因為管理方麵的一些問題,結果煤礦虧損厲害,不到一年,礦務局便關閉了。”

張之洞心想:張樹聲把盛宣懷抬得那樣高,看來也不過如此。但這次他要見我的目的是什麼?專程從天津來上海,總不是就為了向我稟報礦務局關閉的事吧!

“盛道,礦務局關閉這幾年來,那裏還有人在采煤嗎?”

“當地的百姓仍在那裏用土辦法挖煤。因為沒有機器,采不到底層的好煤,而且沒有官府的監督,也就沒有章法。老百姓顧自己的眼前小利,把礦區破壞得很厲害,給今後的開采帶來很大的麻煩。我知道這事後深為可惜。”盛宣懷以熱切的眼光望著張之洞說,“香帥,職道這次之所以來打擾您,就是為了這湖北的煤礦事。我想請香帥到了湖北後,立即下達一個命令,就如當年湖北巡撫衙門的禁令一樣,嚴禁荊門、當陽一帶老百姓擅自開挖煤礦。香帥,職道這個建議,純是為了國家為了湖北。那樣好的煤區,據說現在已糟踏得不成樣子了,若再挖幾年,就會全部毀掉。”

從盛宣懷的神情上,張之洞看到一種發自內心的誠意。這種誠意源於一個人對自己的所愛而生發的珍惜之心。好比說一個古董愛好者,看到一件珍稀古董被破壞,盡管這件古董不是他的,他心裏也很痛惜。又如一個塾師,看到一個聰穎的孩子不能上學,心裏也很痛苦,與這個孩子跟他之間的關係無幹。張之洞是個古董愛好者,也做過多年的學政,他常有這種心情的產生,因此很能理解盛宣懷的這種情感。他相信盛的話不是做作的。

“你放心好了,這件事,我到武昌便可以做,而且我很快會把這礦務局恢複起來。要辦鐵廠,先得要有鐵和煤,恢複礦務局還得先行一步。”

“香帥說幹就幹,真是雷厲風行。”盛宣懷高興起來。“郭礦師是個很優秀的人,他早已回英國去了。如果香帥需要的話,我可以寫信請他再來中國。”

“好。”張之洞爽快地說,“我相信你的眼光,到武昌後,我再跟湖北的撫藩臬商議商議,到時再請你幫忙。”

“職道理應效勞。”盛宣懷說,“剛才香帥說,立即恢複礦務局,實在英明。雖說當年因銀錢不夠,沒有添置足夠的機器,但還是買了一些器件,發電機、鼓風機、膠皮車等,後來都堆放在倉庫裏鎖起來了。礦務局一旦辦起來,這些就全部送給礦務局,不收分文。”

“那就先謝謝你了。”張之洞笑著說,心裏想:此人器局還不窄小,怪不得這幾年電報局、輪船公司都辦得不錯,真正有所作為的商家也不能事事斤斤計較。

盛宣懷此行的真正目的,是勸張之洞將湖北的礦業交給他,由他來實行招商集資,重操舊業。盛宣懷相信,如果這樣的話,他有十足的把握能把湖北的礦業辦得紅紅火火。這是因為第一,五年後的今天他已積累更多的經驗和更多的錢財,各方麵的實力雄厚了。其次,比起五年前,買股份的風氣在中國更加盛行,而且也有一批發了財的商人,故前來認股的人會遠比先前的多。還有更主要的一點是張之洞在湖北辦起了鐵廠,煤和鐵礦有了固定的買主,礦務局的生意包賺不虧。這樣的發財好機會,真是可遇而不可求,他怎能不抓住?

剛才對招商集股的辦法,張之洞明白地表示不同意,這樁事還提不提呢?盛宣懷雖是一個最善於察言觀色、看風使舵的乖巧人,但也是一個拚命追求成功的執著者,集商股的辦法本就是從洋人那裏學來的,中國官府要員們難得接受,是不奇怪的,關鍵是他們還不明白它的好處。張之洞是個明白人,若對他說清楚,他應該會支持。想到這裏,盛宣懷壯起膽子說:“職道無能,在湖北辦了三四年礦務而沒有成功,但職道經過上次的挫折後也積累了幾條經驗,也算是前車之覆,可作後車之鑒吧!”

張之洞對這句話很感興趣:“有哪幾條經驗,你說給本督聽聽。”

盛宣懷說:“這第一條經驗,要慎選礦師,馬立師這人因為沒有選對,不僅一無所獲,還害得我耽擱三個月時間,丟了二三萬兩銀子。郭礦師則發現了埋在地下三四百丈的寶貝,這樣有真才實學的礦師,不妨付給十倍八倍的俸金,因為他為我們所創造的財富當以十萬倍百萬倍計。”

張之洞點點頭沒有做聲。盛宣懷繼續說:“第二是慎選礦區。最好的礦區是蘊藏量大,品質優良,而且要考慮到運載的方便;運載不便,得專為修路架橋,耗資就大了。”

張之洞仍沒做聲,但看得出他在認真地聽。

“最後我想向香帥詳細稟報一下,礦務局宜采取官督商辦的形式。”

“官督商辦?”這個名稱顯然使張之洞感到陌生。他放下蹺起的二郎腿,不自覺地前傾著上身問。

“是這樣的,香帥。”盛宣懷解釋,“官督,就是由官府來監督。礦務局的大計決策都要稟報官府,由官府定奪。商辦,就是由商人來具體操辦。因為開采礦藏是一樁投資巨大的事情,采取集股的辦法則可以較快地籌集大筆資金。”

“盛道,”張之洞打斷他的話,“集股事,你不是試過不靈嗎,為何不吸取教訓,還要再用這個辦法?”

“香帥,”盛宣懷耐著性子說,“剛才我在說到集股事時,還沒來得及說明它的另一大好處,即集股除可籌集資金外,還有更重要的優越,便是將礦業的虧損與辦礦人的利益緊密聯係在一起。洋人的通常做法是,凡買股的人都是股東,由一批大的股東結成董事會,由董事會推選出能幹的人來經營,錢賺得多,股東們分紅就多,虧損了則大家吃虧。這樣,就使得他們隻能賺而不能虧。如果由官府來辦,錢由藩庫支出,賺和虧都與經辦人無關,他們就不會好好操辦。”

“盛道,你這話不對。”張之洞斥責道,“由官府委派去辦礦務局的,當然是選品行好、操守好的人去,藩庫的銀錢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一不能貪汙中飽,二他應該知道要把事辦好,怎麼能說,賺和虧都與他無關呢?一年到頭,官府要辦的事很多,都是由各級衙門委派的人去辦。照你說的,事事都得由董事會來推選,否則便辦不好?如此,還要官府做什麼?”

張之洞咄咄逼人的口氣,很有點使得這個官居道員身負重任以能人自許的洋務派受不了,但為了遠大的目標,盛宣懷壓下心中的不悅,極力擠出笑容來辯解:“香帥,這辦洋務的事,與過去官府辦差有所不同。官府辦差不與生財有關,且不擔風險,而這不同……”

“有什麼不同?”張之洞立即打斷盛宣懷的話,“牙局、厘卡,不都是與生財有關嗎?還不都是由官府在辦,要什麼董事會?”

盛宣懷被這幾句話堵得語塞。張之洞本不想再理睬了,看他畢竟是遠道專來拜訪的客人,說的都是關係湖北國計民生的大事,於是又說了幾句:“盛道,你有沒有想過,這埋在地裏的煤和鐵礦都是國家的財富,商人怎麼可以拿國家的財產來為自己謀私利呢?開礦采煤煉鐵,這樣的大事,當然隻能由官府來做,取之於國,用之於國,決不能讓那些貪得無厭的商人們來染指。他們想利用國家的財富來發自己的財,在別人手裏或可行得通,在我張某人的手裏,辦不到。”

盛宣懷聽了這話,滿肚子裏都是委屈。他很想細細地向這位想辦洋務又不懂如何辦洋務的總督大人說清楚:煤和礦是國家的財產,不錯,但埋在地裏,不挖出來利用就不是財富。商人固然是要謀利的,但他在謀利的同時,也為國家帶來了利益,這種謀利,官府應當支持。集股就是把分散的閑置在民間的銀錢融聚起來辦事,這是一種很好的辦法,尤其是國家銀錢緊缺時,更要多采取這種形式來辦大事。但是,他聽說張之洞固執剛愎,這兩年更以英雄自居,聽不進別人的話,又眼見這種毫無商量餘地的神態,知道再多說也無益,於是向鄭觀應使了個眼色。鄭觀應明白,說:“大人百忙之際能抽空接見,杏蓀兄和我都感激不已,不敢再多打擾,就此告辭了。”

說著起身,張之洞也起身說:“盛道剛才說的這些,對湖北今後的礦務和創辦鐵廠都很有益處,本督理應感謝。到時,或許還會請二位專程到湖北來實地指導。”

盛宣懷忙說:“指導不敢當。香帥今後若有用得著的地方,職道當盡力效勞。”

張之洞站著不動,對著窗外喊了一聲:“叔嶠,代我送客人下船。”

目送盛宣懷、鄭觀應走出艙門後,張之洞背著手在船艙裏踱步,腦子裏總在想著:湖北的采礦冶煉之事,今後應當如何去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