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遊方郎中給張製台潑下一瓢冷水:橘過淮南便成枳(上)(2 / 3)

“你是說,大冶的鐵礦能出好鐵,是有把握的,而荊、當一帶的煤能否煉好焦沒有把握。”

“正是這樣。”蔡錫勇繼續說,“況且荊、當一帶交通太不方便,鐵礦運進固然難,今後煉出的鐵塊要運出來也是難事。若廠址在大冶,便隻有煤運進的一次難。況且廣濟一帶也有不少煤,若能從廣濟的煤裏煉出好焦的話,煤的問題也可能得到解決,故我以為鐵廠以建在大冶為好。”

張之洞聽了蔡錫勇的話後,摸著滿臉大胡子,好半天才說:“依我看,鐵廠還是建在武漢三鎮為好。”

“建在武漢?”蔡錫勇對總督的這個看法不能同意。“武漢既無鐵礦又無煤,合適嗎?”

“武漢雖無煤無鐵,但它有一個最大的好處,交通方便。”張之洞其實早就在思考這件事了,蔡錫勇意見使他對自己的思考作了一番反思,但他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江漢舟楫之利,是不必再說了,還有鐵路之利。你莫看眼下蘆漢鐵路讓李少荃的關東鐵路取代了,但過幾年總是要興建的。這條鐵路非建不可,李少荃拿俄國嚇朝廷,朝廷不得不改變主意;關東鐵路建好後,朝廷一定會再建蘆漢的。等蘆漢建好後,我們再建粵漢。鐵廠乃百年大計,眼光要放遠一點,待蘆漢、粵漢兩條鐵路建好後,武漢的鐵便可以四麵八方地運出去。”

蔡錫勇覺得總督的這席話也有道理。不過,蘆漢和粵漢什麼時候能建好呢?按照洋人辦工廠的慣例,鐵廠投產三年後就應當贏利,若不贏利就辦不下去,倘若蘆漢、粵漢十年二十年後才建好,虧欠十年二十年的鐵廠還能堅持得下去嗎?他把這個顧慮說出後,張之洞笑道:“你太過慮了,本督辦鐵廠,贏利不贏利,不是第一位的。第一位的是要用我們大清國的鐵礦和煤,煉出我們大清國自己的好鐵來。這個好鐵要賽過洋鐵,至少不比洋鐵差,為我們大清國爭下這口氣。從我們的鐵廠出鐵後,中國就不進洋鐵了,大家都用我們湖北鐵廠的鐵。你算過這筆賬沒有,這為大清國和湖北贏來的臉麵,怎麼能由錢來計算?”

望著總督神采飛揚的自豪之色,蔡錫勇也不由得受了感染,心想:倒也是的,中國受洋人欺侮太久了,長自己威風,滅洋人誌氣,不但是朝廷上下,也是全國百姓的共同願望。不惜代價來辦鐵廠,即使在銀錢上虧了,但在誌氣上是贏了。到底是總督,看得要比自己高遠!遂點頭說:“大人說得對!”

“還有,鄙人身為湖廣總督,怎麼能讓一個鐵廠因不能贏利而停產呢?我可以全力保證它的開支,藩庫再沒有錢,也要保證鐵廠的錢。贏利不贏利,不是你們礦務局考慮的事。”

蔡錫勇想想也對:礦務局都是些技術方麵的人員,把關的應是采礦、煉鐵等具體的生產過程,至於贏利與虧損等事,是總督管的,不宜多插手。

“還有一點,辦鐵廠是鄙人又一樁大事,要時刻關注,一管到底。籌建時管,投產以後也要管,隔三差五,我就要去看看。若鐵廠設在大冶,我怎麼能常去看?不常去看,如何談得上管?將它建在武漢,我在督署就能看見鐵廠冒煙沒冒煙。今後廠裏的一點一滴,能逃脫我的眼睛嗎?”

蔡錫勇終於被總督這種高度的責任心所感動,點頭說:“好,就按您的意見,鐵廠就建在武漢。隻是武漢三鎮這樣大,廠址具體設在哪裏呢?”

張之洞說:“過幾天待我稍有空閑後,我們一起到三鎮各地走走看看,選一個合適的位置;要麼這幾天你們先去看看,提出幾個地方來,然後我再有目標的去看。”

“行。”蔡錫勇稍停片刻,又提出一件事。“鐵廠裏最重要的設備,我們還沒有去買。現在各方麵準備都已就緒,這個設備應該要開始訂貨了。”

“什麼設備?”

“煉鐵爐。”蔡錫勇說,“鐵廠的最主要設備便是煉鐵爐。”

“趕快訂!”張之洞立即做出決定。“向哪個國家訂好,美國,德國還是英國?”

“英國好。上次訂購的機器也是英國的,幹脆這煉鐵爐也在英國訂,英國人辦事認真,放得心。”

“好吧!這事就交給你了,你去辦。先訂兩個,越大越好。還有別的機器,也要考慮了。凡是所需要的,都趕緊造冊,我寫一封信給駐英公使劉瑞芬,叫他替我們一並在英國訂購。我的目標是要在中國建一座世界最大的鐵廠,超過洋人,至少要超過日本,在亞洲是第一。”

總督宏偉的氣魄,果斷的決力,使蔡錫勇激動不已。這個四十三歲的林則徐同鄉,二十年前從廣州同文館走出之後,便為推行西學西技不遺餘力。他一心一意希望落後貧窮的中國,能通過學習西方日漸繁榮富強。但他沒有科舉功名,盡管有一顆赤誠愛國心和滿腹真才實學,官場的大門卻一直對他死死地關閉著,他做不了官。在大清國,沒有官就沒有權,沒有權就不能做事。多少年來,他始終隻是在翻譯、教習的位置上徘徊,空有一腔熱血,卻無灑處。看著那些實權在握的大官們一個個花天酒地醉生夢死,全不把國家大事百姓生計放在心上,看著國勢一年年地衰弱、百姓在饑寒中掙紮,蔡錫勇隻有憤恨歎息而已!

來到廣東後,蔡錫勇親眼看到張之洞是個與眾不同的官員,他真心誠意辦洋務,腳踏實地做事情。蔡錫勇感覺到自己多年來積蓄的學問有了用武之地,為國家效力的抱負可以得到施展,他熱情萬分地在粵督洋務科沒命地做事。現在,看到總督居然有將湖北鐵廠辦成世界第一的想法,蔡錫勇怎能不為之興奮萬分!為了給張之洞節約時間,也為了給鐵廠的籌建多盡一份力,蔡錫勇帶領著礦務局的一批局員,先行在武漢三鎮踏勘廠址。一個月後,他請張之洞看看由他們初定的幾個地方,再做最後定奪。

六月中旬,正是一年中氣溫最高的時候。武漢三鎮地處長江和漢水的交彙處,白天,火球似的太陽將兩條江燒得熱烘烘的,猶如即將沸騰的滾水。夜晚,餘熱還不斷地從江麵散發出來,將一股股熱氣擠進千家萬戶。又加之人口眾多,車馬繁華,武昌、漢陽已是十萬戶以上的都市,而漢口鎮更是從宋代以來便與江西景德鎮、廣東佛山鎮、河南朱仙鎮並稱天下四大鎮。清代人口劇增,漢口鎮彙集八方商賈,四鄰遊民,居住人數之多,為全國城鎮所少見。武漢三鎮集這地熱人多於一身,於是成為長江沿岸大小火爐之最。

一到入夏,溫度便一天高過一天地直線遞增,人們的手中不僅拿著扇子,許多人還得要加上一條毛巾,以便隨時擦去身上的臭汗。到處都是熱的。路邊的石頭固然熱得燙腳,連家中的桌椅板凳都熱得不敢沾邊。別的地方白天熱,晚上較涼爽,武漢這地方,夜晚之熱,絲毫不亞於白天。每天隻在淩晨三四點鍾時伴著一絲兒拂曉的涼風,才可勉強睡一兩個鍾頭。因為熱,心頭煩;因為煩,人的脾氣就變得暴躁。到處都可以看到吵架鬥毆的,動不動便揮拳踢腿,拔刀相向,所以外地人都害怕不敢招惹。有兩句民諺最是形象道出此地的民風人情:“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然而,奇怪的是湖北人尤其是武漢人,並不覺得這是在罵他們,反而以九頭鳥自居,生發出一股令人畏懼的莫名自豪感。

就在這樣的高溫酷暑的時候,五十四歲的湖廣總督每天戴著涼帽穿著綢衣麻鞋,在蔡錫勇、陳念礽、楊銳、大根等人的陪同下,親自察看礦務局所看定的幾個廠址。連日來,他已看過城外的武勝門塘角、武昌城東南的湯生湖和漢口城外的黑龍廟、青石橋、棗林等地。張之洞對這幾個地方都不太滿意。看著丈夫每天回來時那副疲憊不堪的神態,及換下那身濕了又幹、幹了又濕盡是汗味的衣褲,佩玉總是心疼地勸他:“這一把年紀了,不能跟年輕人樣天天在爐火裏煎烤,要麼等秋涼時再去看,要麼幹脆交給蔡督辦他們定下好了。”

張之洞則總是說,選擇廠址是頭一件大事,不親自去看不放心,鐵廠要加緊興建,也不能等老天爺涼快了才辦事。佩玉知道他的強脾氣,不再多說話。待張之洞洗完澡吃了飯後,叫他在竹涼床上躺著,吩咐春蘭替他扇扇子。自己則彈幾曲輕柔的古曲,讓他好好休息休息。

這一天清早,他對蔡錫勇說:“你們所看的武昌、漢口幾個地方,都不算太好,今天我們一道去漢陽看看。”於是,一律便裝簡從的督署官員們,靜悄悄地渡過天塹長江。來到漢陽城時,已是午後三點多鍾,大家由臨江門進了城。鹹豐八年,張之洞來武昌看望胡林翼時曾經來過一趟漢陽。如今三十一年過去了,眼中的漢陽古城依舊是當年矮矮的店鋪,窄窄的石板街,除開來來往往的人多些外,市容並沒有多大的變化。張之洞正在歎息間,忽然感覺到一股涼風從西北邊吹過來,渾身上下一陣舒服。抬頭一望,原來不知不覺,太陽早已被滿天黑雲所遮蓋,天色比剛才暗多了。大根說:“武漢這裏的日頭比哪裏的都毒,想不到也有被烏雲吞沒的時候,再不要讓它鑽出來了!”

楊銳說:“要是下場雨就好了。”

話音尚未落,一陣大風吹來,立即就有豆大的雨點打在大家的臉上。大根興奮地拍起手:“好啦,好啦,下雨了,老天爺,下久點,好讓我們今夜睡個安穩覺。”

蔡錫勇說:“要找個地方躲躲雨才好。”

大家四處張望,陳念礽發現了一個好地方,指著左側大聲說:“那邊有一處大院落,我們都到那裏去。”

大家簇擁著張之洞快步向左側走去。走到近處,張之洞高興地說:“原來這就到了歸元寺。早一會兒我還在想,這次要好好地到歸元寺去看看。”

除張之洞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到漢陽,遂興致勃勃地說:“下雨了,反正也踏勘不成了,今天我們好好地看看這座江夏名刹。”

歸元寺的確是一座名刹。它建於清代順治年間,相對於那些漢唐時期的古寺來說,它的曆史並不久遠,但它的名氣卻很大。這一則是歸元寺的規模宏大,殿閣很多,包括大雄寶殿、韋馱殿、天王殿、地藏王殿、藏經閣、大士閣等大小建築幾十座,且都一色的黃綠琉璃瓦,配上朱紅色的楹柱、窗欞,顯得分外的莊嚴肅穆,氣象宏偉。二來歸元寺在宏闊的大布局中又用心設計不少精巧細微的小院落小景致。如翠微峰、翠微井、梅花壇、鳳竹亭等。這些地方小徑曲廊清幽雅潔,是修煉、讀書、療疾、幽會的極好去處。歸元寺將天竺國崇隆偉岸的佛學藝術與中國江南的園林景致融為一體,形成獨具一格的建築體係。在數以千計的華夏寺院中別樹一幟,從而名播大江南北。此外,歸元寺位於漢陽城裏,漢口、武昌近在咫尺,使得它的香客眾多。尤其是那些商賈們,因為商海風險難測,求神拜佛之風特盛。若遇有菩薩保佑發了財,則不惜將大把大把錢花在回報上。焚香獻禮自不待說,更有人修繕廟宇,重塑金身。故而,這歸元寺一年四季信徒絡繹,香火隆盛,殿閣佛像金碧輝煌。寺院也因此收入豐厚,僧眾們也很富裕,大小和尚個個僧袍光輝,身軀肥胖,令那些普通庵寺的窮僧苦尼們豔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