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年後。
鳳暘山上清微觀。
“跪下!”
老道長一聲怒喝,嚇得對麵縮著脖子站立的小道士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裏淚意洶湧。
老道長把桌案拍得啪啪響,怒不可遏,“你學什麼不好!偏學些見不得人的!我現在既然掌管這清微觀,就不允許再出現一個淩懷素敗壞門風!”
淩懷素?
小道士聽了,紅著眼睛心中哀歎,提起這個名字,師父的話可就多了,不說上兩個時辰是不會停的。果然,等白胡子的老道長口幹舌燥地停了罵時,月亮早已經高高掛起,清冷的光照耀著古舊的道觀,自有一股聖潔出塵的意味。
老道長還是沒消氣,氣呼呼把拂塵往案上一扔,甩袖出門,“今晚閉門思過!”
等師父真的走遠了,小道士才敢身子一歪坐在地上,揉了揉通紅的鼻頭。
正值隆冬,道觀被白雪覆蓋,處處晶瑩純淨的白,此刻月光撫照下來,外麵長廊上的雪仿佛被鍍上一層神秘的銀光,在這靜幽幽的濃夜裏,美麗而又清冷。
因為偷喝了酒,惹得師父大發雷霆,他雖然怕得要死,可到底還是有些不服氣,師父居然把他跟淩懷素做比!
淩懷素這個人,整個清微觀代代相傳,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據說他是妖孽化身,潛在清微觀中霍亂人心,向來不學無術,祖師定下的清規戒律他一律不放在眼裏,喝酒聚賭,尋歡作樂,最最可怕的是,他居然每天與鳳暘山上的精怪為伍。當年的元化道長慈悲在心,一再原諒他,希望他改邪歸正,誰知在他二十一歲那年,他居然就在這清微觀外,招來一陣黑蒙蒙的妖風,化作一團霧氣消失掉了。那次突生的變故,幾乎將鳳暘山盡毀,清微觀中較弱的弟子都受了重傷,損傷慘重。從那以後,淩懷素就再也沒有出現過,而他的名字,也成了代代相傳下來的惡名。
小道士很委屈,他不過是一時忍不住破了戒,怎會和那可怕的淩懷素相同?他隻是個平凡的小道士,而那淩懷素,定是個青麵獠牙麵目恐怖的妖魔吧!
想到此,他不禁打了個冷顫。
閉門思過的他自然想象不到,在這同樣的時刻裏,被清微觀上下老少皆視為毒蛇猛獸的淩懷素,就懶洋洋坐在他的頭頂上,手邊瓜果美酒,身旁仙童伺候。
當然,所謂頭頂,並不是說這靜思閣的屋頂。
而是九天之上。
九天之上,雲霧縹緲間,星河燦爛處,有瓊樓玉宇巍然矗立,上下紫氣環繞,亭台樓閣隱含其中,若隱若現。
這一片望不到邊的宮殿中,有一處最最特殊,白玉台階而上,以滴水為門,竹葉為帳,細沙為毯,猛然望去,倒是一幅人間景象。在銀光流動的大門之上,有三個大字碧光灼灼,上書“搖光殿”。
此處便是北鬥七星君之中搖光星君的住所。
正中央的八仙大椅上覆著華貴的軟綢,上麵閑閑倚著一個人,穿素色衣袍,外披墨色大氅,眉目倦倦,再搭配上這滿室風景,不像是仙官,倒像個占山為王的妖精。他手指支著玉似的側臉,不知是睡是醒。
竹葉帳子嘩啦一動,風風火火從外走進一位藍袍仙官來,他抖著身上細碎的水珠,一見那懶洋洋的人,立刻怒喊:“快把那水簾撤了!你當這裏是水簾洞?!我次次來都要淋上滿身濕!”
他一身仙氣護體,自是不會真的淋濕,但從水中穿過的感覺也著實不怎麼樣。水珠順著肩膀手臂往下滾落,紛紛砸在腳下的細沙上。
“把這地也換了!踩著軟綿綿的!你也不怕陷下去!”
藍衣仙官滿臉的鄙夷,指著他怒道:“看看你那模樣!說是山大王還差不多,哪像位星君!就算是假裝也要裝像一點吧!”
椅子上的人這才挑開眼睛,道:“你繼續嚷,最好讓天帝也聽到,我是個假裝的。”
藍衣仙官聞言臉色一僵,憤憤住了嘴,手中折扇“啪”地打開,扇子搖得呼呼作響,眼睛瞪得圓溜溜,就在這時,身後竹簾又是“嘩啦”一聲響,腳步輕聲響起。他正有氣無處撒,當即怒衝衝一轉頭,就要對著來人發難,卻在看清這人後,再一次硬生生住了嘴。
玉衡星君一身碧青色錦袍,見了屋子裏這情景,溫潤的眼中習慣性地帶出笑意,一開口,聲音也清清潤潤的:“你們又吵架了?”
說著話,他如進自己家中一般自顧自走到一旁軟椅坐下,順手從白瓷盤中揪起一顆小巧的蜜桃,眯起眼吃得怡然自得。本是放縱不雅的動作,被他做出來,卻偏偏一派雅然。
眼前這兩人一個不理他,一個剛進門就開始狂吃,藍衣的開陽星君氣到頂峰,把扇子狠狠一摔,可惜石沙地麵,並沒有發出什麼聲響,預期的效果沒有達到,他忍不住一聲大喝:“你們……”
話沒說完,正巧一顆桃子吃光,玉衡擦擦手,笑眯眯道:“我們也該走了,帝君可不喜歡等待。”他轉過頭去,微微正色,“搖光,走吧,儀式就快開始了。”
開陽跺跺腳,“你們!”他根本是孩子心性,就想要這兩人以他為中心,此刻這般被忽視,眸中竟浮出水汽,狠狠一甩袖,扭頭就走。
殿內隻剩下玉衡和搖光,聽著腳步聲遠了,搖光才睜開眼,看了眼麵帶微笑的玉衡,眼神有些遊離。
近來不知怎麼,夢中夢醒,他總是回想起過去的那段日子來。
那時身處鳳暘山,山雖然不大,但四季分明,景色秀麗,山間那些有趣而又善良的妖們,會講給他幾百年前各種奇特的傳說,他們同笑,笑聲很遠,傳到山下。他偏愛著山下的那條小河,每每陽光灑下,河麵就如鋪了碎金,光彩粼粼。他喜愛坐在河邊喝酒,從日出到日落,都不願離去。河邊有大片高高的荻竹,風吹來,紫色的花穗微微晃動,活潑歡快,就如居住在其中的小小精靈……
那個永遠活潑愛笑的小精靈荻焰,他還曾答應她,第二天,一定再去陪她,給她講動聽的故事。但如今把這些往事想起,就仿佛已經過去了千萬年……遠得摸不到邊……
玉衡似乎看透了,摩挲著翠玉酒杯,輕笑道:“回憶突現,興許是要遇到故人了吧。”
“故人?”搖光想了想,搖頭,“我的故人早不知輪回了多少次,現在還剩下的,大概隻有鳳暘山那些妖吧。”他看著玉衡,忽然勾勾唇,有絲似有似無的故意,“比如那天你見到的狐妖莫莫,他曾經很喜歡我。”
玉衡淡然的目光不著痕跡地一刺,微笑道:“我確實對他印象深刻,若有機會,定要再見見他。”
“你想見他還不容易,叫他上來便是。”
“確實容易,”玉衡淡淡地笑,卻別有深意,“我隻是怕再見到從前那些相熟的蛇精狐妖,會勾起你思凡的心呀。搖光星君。”他最後四個字說得字字停頓,清晰無比。
這四個字猶如冬夜裏的一盆徹骨冷水迎頭潑下,搖光的心驀地重重一沉,再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那些沉埋在心底深處裏的記憶再次被提起,數不清的沉重澀然一齊湧上來。他蹙眉站起身,將墨色大氅拋下,隻留一身素色錦袍,大步邁下台階,冷笑道:“走吧。”
沒錯,他怎能忘記,他是搖光星君。
現在的他,是高高在上,住在這神仙府邸裏悠然享樂的搖光星君!
他,再也不是淩懷素。
今日正是五百年一次的下界精靈晉仙之日。
南天門外,是天庭難得一見的熱鬧。眾仙都在此緊張地等候著天帝召見以及他們期待已久的晉仙儀式。
雲霧繚繞之下,時刻駐守在此的十二位天將器宇軒昂,手握兵器氣勢恢弘地矗立,個個高大如山,一眼望去確實一片嚴謹肅殺,但細看之下,卻能看得出某位天將的神情與往日很不相同。
站在最末尾那位紅衣天將粗獷的臉上一抽一抽的,倒不是犯了什麼毛病,而是——
“壯士,你的胡子好黑好長呀!”
話一說完,天將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他不明白,一個看起來嬌媚可愛的小仙子,怎麼可能一臉仰慕地說出這番話來?壯士?!這又是什麼詭異的稱呼?
穿紫色衣衫的仙子彎眉一笑,也不管人家答不答應,直接伸出手拽住那縷長長的胡須,用力扯了扯,頗有心得地點點頭,“手感也不錯。”
天將頓時臉色發紅,“放……手!”一隻大手握住自己的胡須根部往上提,另一隻手去揮開那可惡的罪魁禍首,他越是用力提,小仙子越是笑眯眯使勁扯,天將臉色變紫,正在用力,小仙子忽然一鬆手,天將的拳頭一下子捶在自己的下巴上,“哎喲”大叫了一聲。
小仙子拍著手哈哈笑,手腕一轉,掏出一個紅潤的果子塞進他手裏,笑眯眯地安慰:“這是以前素素最喜歡的果子。送你一個!”說完做個鬼臉,一蹦一跳來到第二位黃衣天將麵前。這位天將麵如冠玉,淡淡含笑,是位美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