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又一年辣椒紅了。
看著陽台上一溜花盆中的紅辣椒,我又想起了老爸,於是,眼眶裏就沁出了淚水。
那年老爸來到城裏,是我硬把他拉來的。親戚打電話說,老爸最近精神不太好,我一聽就急了,老爸可是村裏有名的文化人,當了幾十年小學教師。雖然培養了不少大學生公家人,可在村子裏,他依然是文化權威,村裏好多事情村長都要來聽他的意見,算不上一言九鼎,卻也是一句話頂一句話。村上人都敬重他。
那是個春暖花開的日子,我回去接老爸進城。空氣裏彌漫著春的氣息,陽光灑在身上,像陳年老酒的濃醇的香味,讓人陶醉。我嗅著衣服上的太陽味,比酒香溫馨得多的太陽味,想到當年春天割草時太陽照在青草上的味道,想到夏天打麥場上太陽照在麥草上的味道,想到秋天曬了一院子的蘋果太陽照在上麵的味道,還有冬天小學操場上我們捧著書本太陽照在厚棉衣上的味道,我敢說,世界上最香的其實是太陽味。
可老爸的喜悅卻很吃力,我感覺到他是在忍受著很大痛苦強堆出來的笑容。直接迸醫院一檢查就住院。大約是鄉裏人很少能享受到城裏大醫院的好醫好藥,第二天老爸的精神就恢複得跟常人一樣了。硬熬了幾天,醫生說還要觀察,老爸卻咋都不住院了,於是我和老爸達成協議,不佳院可以,但也不能回老家,先在兒子的家裏住一段再說。
勤勞了~輩子的老爸住在兒子家飯來張口,這對他來說絕不是一種悠然的享受,反而是煉獄般的煎熬。不幾天老爸就鬧著要回農村,我知道他的病絕不會就此痊愈,就推托說我最近工作太忙,等稍空一點就送他回去。
我還想了個辦法,買回了一大摞花盆,在陽台上一字排開,又從院子弄了些土,然後告訴老爸,讓老爸給栽種點花草。
老爸這一下高興了,他說啥花草也沒有紅辣椒好看,春天是嫩生生的辣苗,然後是一朵朵白白的小花,接著是綠瑩瑩的小辣椒,隨著椒苗長高,又是一層白花一層小辣椒,到秋天,一串串的紅辣椒,那才叫好看呢!
在老爸的眼睛裏,辣椒當然是最好的東西了。我們老家那地方,農民一輩子春種秋收,圖的就是倉裏有糧吃飽肚子,當地人沒有吃菜的習慣,感覺那是過年時才奢華一回的口福,而平時隻要能吃上辣椒就不錯了。吃麵條能吃上醋蒜辣子,吃饅頭能吃點油潑辣子,那就是老地主的生活了。
在他們的想象中,當皇上也不就是頓頓油潑辣子刀削麵,外加一個油擀饃罷了,還能好個啥呢!所以,當年農業社的自留地也好,自家院子小菜畦也好,都是長著那年複一年的紅辣椒。
老爸真把這陽台花盆當成了農村的黑土地一般,隻要有空,就在陽台上蹭著,又是澆水又是弄肥,也不知他從院子哪兒弄的,反正那土質就看著黑油油的,那苗苗也像有人抻著往上長。我和妻子都偷偷地笑了。
疾病大約是在老爸身上太強大了,沒過多久再去複查,醫生就說情況不好,可老爸咋都不住院了,說是在家照樣養病,針回去打,藥回去吃,就不要白掏住院錢了。我們咋說都沒用,隻好回家。
眼看老爸身體越來越瘦弱了,他在床上躺的時間趣來越多了,可隻要能站起來,他就在陽台上捌飭他的那一長行辣椒苗。在老爸的經心下,辣椒苗成了我家陽台的一道風景線,當秋天姍姍來到的時候,一串串紅辣椒在綠葉映襯下十分壯觀。太陽一照,鮮亮得閃光。從陽台下路過的人都禁不住噴噴誇讚,有的人聲大,老爸聽見了,他臉上那笑靨,就像孩子考了個好成績受到老師表揚似的。
老爸幾天沒有下床了,有一天,他叫我到床邊,他的聲音已經很小了,要我把辣椒摘下來,穿成一長串,就吊在陽台的頂棚上。
秋末的太陽已經從中天南遷了,秋日陽光照在屋子裏一片明亮,大約是妻子覺得陽光太刺眼了,就把窗簾拉上了。而當我給老爸喂飯時,老爸就指著窗戶口中嘟囔著什麼,我一愣,立即會意,趕快把窗簾拉開了。
火紅的太陽,火紅的辣椒,辣椒串在太陽光照射下隨著微風一閃一閃,煞是耀眼,我都被眼前這麼美的紅辣椒感染了,感動了,好美啊!好美的紅辣椒….
回頭看老爸,老爸欲笑的臉龐上,是眯著老眼的兩顆淚珠。
“爸……”我一下子哭出了聲,淚流滿麵。
老爸走了。回老家了。帶著他的辣椒紅。
後來,我家陽台上不再種花草。年年辣椒青,年年辣椒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