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細打聽,但這年頭大四的學生,哪個不忙得要命,不出國

也都在考研,不考研也都在找工作,何況慕振飛這種前程遠大的風雲

人物。謝天謝地我和慕振飛的緋聞徹底成了過去時,我主動縮小了自

己的活動範圍,也不跟著悅瑩和趙高興他們蹭飯了,為了避免遇見慕

振飛,我躲的人越來越多,連我自己都不明白到底還要躲多少人,因

為見不得光。我沒躲過去的人是林姿嫻,不知道她怎麼打聽到我的

電話號碼的,也許是上次吃羊肉時我自己曾多嘴告訴過她。上次我說

了太多的話,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記不住我說了些什麼,就記得自

己滔滔不絕講個沒完,似乎怕一旦停下來,就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

。事實是可怕的事如果真的要來,擋也擋不住。

我在寢室裏磨蹭了半天,又換衣服又梳頭發,眼睜睜挨到不能

再磨蹭下去了,才抓住包包下樓,去見林姿嫻。

林姿嫻將我約在西門外的一家咖啡店,說是咖啡店,因為主要

做學生生意,甜口和飲口價格都不貴。我叫了珍珠奶茶,林姿嫻則要

了綠茶,然後下意識咬住奶茶的那根管子,我情緒一緊張就愛咬東西

,比如咬杯子或者咬飲料管,莫紹謙糾正了很多次但我改不過來,一

緊張我仍然犯這老毛病。

這家店我還是第一次來,店不大但音樂很輕柔。這種地方很適

合談話。林姿嫻在電話裏說想和我談談,但我壓根不知道她要和我談

什麼。

今天的太陽很好,從大玻璃窗子裏透進來,正好斜照著她麵前

那隻剔透的玻璃杯,裏麵浮浮沉沉,是鮮翠的茶葉,慢慢地在水中舒

展開來。

我被她這舉動嚇了一大跳,在我印象裏整個高中時代她一直是

淑女,係出名門,循規蹈矩,怎麼也不會有抽煙這種惡習。我本能地

搖了搖頭,她已經嫻熟地拿出打火機點上,對我說:“大一那年學會

的,然後就戒不了了。”她頓了頓,對著我莞爾一笑,“很多事一旦

開始,就再也戒不了了。”我看著吞雲吐霧的她,隻覺得陌生又遙遠

,隔著淡淡的青白煙霧,她脂粉未施的臉龐一如從前光潔飽滿,讓我

想起高中時光,那時候我們還坐在教室裏,每天沒心沒肺地應付著老

師,應付著考試,有大把大把的青春可以揮霍——而如今,青春已經

是手中沙,越是試圖握緊越失去得快。

她終於開口,仍舊是那副淡淡的口氣,卻狠狠地將煙蒂按熄在

煙灰缸裏:“童雪,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我問:“什麼事?”

冬季淡淡的陽光下,她濃密的長睫毛卻像夏日雨後池塘邊紛繁

的蜻蜓,棲息著雲影天光,紛亂得讓人看不懂。她說:“蕭山的姥姥

上星期過世了。”

我忍不住“啊”了一聲,那位慈祥的老人,上次蕭山說姥姥在

住院,我還一直想去看望姥姥,因為她一直對我很好,可是非曲直畏

首畏尾怕再見到蕭山,終究沒有敢去。

“你知道他父母長期在國外,姥姥的事對他打擊很大。他請了

三天喪假,原本早就應該回來上課了,可是他沒回來,沒人知道他在

哪兒。他的電話關機,沒有回宿舍,沒有回家,我找不到他,所有的

人都找不到他。”

我喃喃地說:“我沒有見過他。”

“我知道。”林姿嫻黝黑深沉的大眼睛看著我。“隻是我已經

沒有辦法了,能找的地方我已經全都找過了,但就是找不到他。我很

擔心再曠課的話係裏就瞞不住了,我不想因為這事給他的前途帶來什

麼麻煩,你如果能見到他,能不在勸勸他。”

我有些惘然地看著林姿嫻,一貫心高氣傲的她肯來對我說這些

話,一定是真的絕望。

她找不到他,可是我到哪裏去找他,自從他離開我,我就再沒

辦法把他找回來。

下午的時候沒有課,我陪著林姿嫻又去找了幾個地方,打電話

給蕭山考到外地去的幾個要好的同學,蕭山也沒有和他們聯絡過。我

們甚至還去了高中時的母校,那個我以為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再踏入的

地方。學生們正好放學,偌大的操場上有不少人冒著寒風在打籃球。

聽著熟悉的籃球“砰砰”落地聲,我和林姿嫻站在操場旁,悵然若失

地看著那些英姿勃發的少年。

一無所獲,從中學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我又累又餓,而林姿嫻

卻顯得十分平靜,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失望:“先回去吧,我再想

想他到底可能去哪裏。如果你想到了,就給我打電話。”

我獨自搭地鐵回學校去,剛出地鐵站,忽然發現下雪了,寒風

卷著細小的雪片,吹在人臉上仿佛刀割一般。

晶瑩細碎的雪花在橙色的路燈下,似乎一片紛揚零亂的花。

記得和蕭山分手,也是這樣的一個陰冷的傍晚,天氣陰沉沉得

似要下雪。

我還記得那時天已經快黑了,他穿著校服,遠遠就可以看到他

頎長的身影立在花壇前。舅舅家是老式的小區,花壇裏原種著常青樹

,暮色漸起,隱隱望去像低矮青灰的藩籬,而他就站在這藩籬前,我

低著頭把手插在兜裏。因為下來得匆忙,連手套也忘了戴,十根指頭

在兜裏仍舊是冰涼冰涼的。我不知道他要說什麼,從好幾天前開始,

我們兩人就已經陷入這種奇怪的僵局,我不肯對他說話,他也對我若

即若離。零零碎碎,樣樣都讓我覺得很難過。這種難過是無處傾訴的

,夾雜在複雜微妙的情緒裏。我想媽媽,我想如果我有家,我會好過

很多。可是我處了下風,因為我沒有家,我隻有他,他明明知道。我

和他在暮色裏站了一會兒,我很怕舅舅快要回來了,要是讓舅舅或者

舅媽看到我和一個男生站在這裏,那我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所

以我說:“我要上去了。”

“你就是生氣我答應和林姿嫻一起辦英文校報?”

他一開口的語氣就讓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他根本不明白——

我忽然又有掉頭就走的衝動——很久前曾經做過的一道語文練習題,

題目是什麼都忘了,是關於《紅樓夢》裏的一段,下麵有四個選項,

其中有一項答案是:“這段文字說明寶玉和黛玉性格不合,從根本上

造成了寶黛戀愛的悲劇。”

當時我第一個就將它排除了,還覺得這是什麼選項啊,簡直是

可笑。寶黛怎麼可能性格不和?他們心心相印,他們的愛情悲劇應該

是萬惡的封建體製導致的———誰知道標準答案竟然真是這個性格不

合,讓我震驚又意外。

可是唯一能讓林妹妹吐血焚稿的,隻有寶玉。

他太懂得她,他又太不懂她。

我勉強裝出鎮定的樣子:“你和林姿嫻辦報紙關我什麼事,我

為什麼要生氣?”

“你這不是生氣是什麼?”他反倒咄咄逼人,“你為什麼對我

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

我遠遠看著他,他眉峰微蹙,顯然是生氣於我的無理取鬧,在

他心裏我就是無理取鬧。他明明知道我很忌憚他和林姿嫻的關係,因

為我惶恐,我害怕——太多的人將他們視作金童玉女的一對兒,而我

是無意間攀上王子的灰姑娘,時時擔憂王子會看上真正的公主。我忽

然有點心灰意冷了:“隨便你和誰辦報,和誰交往,反正都跟我沒關

係。”

他似乎被我這句話噎了一下,過了沒幾秒,他就冷笑:“我知

道你在想什麼。”

他這種陰陽怪氣的樣子我最受不了,我被他噎得口不擇言,我

說:“我想什麼也跟你沒關係。”他滿不在乎地說:“既然這樣不如

分手吧。”

我的心裏似乎被針刺得一跳,仿佛沒有聽清楚他說了句什麼,

以前我們也鬧過幾次別扭,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他會

說出這樣的話來,我抿此了嘴唇也咬緊了牙齒,防止它們發出顫抖的

聲音,臉上卻若無其事。我一度以為有了他就有了全世界,可是現

全世界都將我摒棄了。自尊和本能一瞬間變回來了,我聽到我自己的

聲音清楚而尖銳:“那就分手吧。”他轉身就走了,毫不留戀地大

步走遠,我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冷到全身發抖。

很多次我做夢夢到這個黃錯,夢到他的這個轉身,我在夢裏一

次次哭醒,可就沒有勇氣追上去拉住他,告訴他我不要和他分手。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這世上注定有一個人,雖然他屬於你的時

光很短很少,但你如果想忘記他,需要用盡一生。

我獨自從地鐵站走回學校,沒有打車,也沒有坐公交。走得我

很累很累。在這一段路上,我一直想著蕭山,我有好久沒有這樣想過

他了。每次我都刻意避開這個名字,我把他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太

多的東西把我對他的思念掩埋了起來,我可以正大光明想念他的時間

很少很少,從來沒有像今天晚上這樣奢侈。

等我走回學校,食堂早就關門了,我拖著已經凍得發麻的兩隻

腳,又去了西門外的小店,隨便要了一碗刀削麵。麵還沒上來,拿著

一次性筷子,無意摩沙著上麵的毛刺。我冥思苦想,猜測蕭山到底會

到哪裏去。他會不會出了什麼意外,會不會獨自躲到沒有人的地方—

—我失去過至親,我知道那是一種如何令人發狂的痛苦。沒有人可以

勸慰,因為根本沒有人和你有相同的經曆。

早晨的風很冷,我沿著巷子往裏走,這裏都是有些年頭的家屬

區,兩側全是很高的灰色水泥牆。我差點迷路,最後才找著小區的院

門。門衛室裏還亮著燈,可是沒看到有人,大鐵門關著,可是小鐵門

開著。有晨歸的人在吃力地搬動電瓶車,車子的腳踏在門檻上,發出

清脆的碰撞聲。我跟在那人後麵走進去,門衛也沒出來盤問我。

我沒有覺得慶幸,因為我一直在發抖,連步子都邁得不利索,

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害怕。

老式的樓房一幢一幢,像是沉默的獸,蹲伏在清晨朦朧的光線

裏。我在中間穿梭來去,可是所有的樓房幾乎一模一樣,我仰起頭來

,隻能看到隆冬清晨灰蒙蒙的天空。我腿腳發軟,終於就勢坐在了花

壇上。花壇貼著次磚,冰冷沁骨。這麼遠看過去,所有的房子都是似

曾相識,有幾間窗口亮著燈,有清晨鍛煉身體的老人在寒風中慢跑—

—我坐在花壇上,筋疲力盡,我知道我肯定是找不到了。

我全身的骨骼都滲透了涼意,兩隻腳凍得發麻,腿也開始抽筋

,但我不想動彈。賣火柴的小女孩在凍死之前,其實是最幸福的,如

果我可以凍死在這裏,也應該是幸福的。隔了這幾年,我把自己的整

個少年時代都埋葬,我以為自己已經把自己放逐,可是卻像個瘋子似

的跑到這裏來。

對麵的牆角是灰白色,粗糙的水泥被抹平了,有人在上麵用粉

筆寫著字:“許友友愛周小萌。”筆跡歪歪扭扭,或者隻是不懂事的

小學生。

小時候常常有無聊的孩子做這樣的事情,拿著粉筆在不起眼的

牆角塗鴉。惡作劇般寫上誰誰愛誰誰,那時候根本不懂得愛是什麼,

隻是覺得這個字很神秘,一旦被誰寫在牆上要生氣好幾天。直到懂得

,才知道原來這個字如此令人絕望。

我不知道在那裏坐了多久,天氣太冷,冷到我的腦子都快要被

凍住了。我拿手機的時候,似乎都能聽見自己被凍僵的關節在嘎嘎作

響。

我打了個電話給林姿嫻,她的聲音還帶著朦朧的睡意,我看到

手機上的時間,是早晨七點鍾。我連舌頭都凍僵了,口齒不清地告訴

她:“我猜到蕭山可能在哪兒了。”

她似乎一下子就清醒了,急切地追問我。

“他小姨有套房子,地址你記一下。”

我把地址什麼的都告訴了她,她向我謝了又謝,或者隻有真的

愛一個人,才會這樣在意他的安危,這樣在意他的快樂。我用盡最後

的力氣掛斷電話,然後把頭垂進雙膝。

我根本沒有勇氣麵對過去,等我鼓起勇氣的時候,我卻沒有辦

法再找到蕭山。

一直到上了返程的火車,車上的暖氣才讓我回過神來。我很餓

,走去餐車點了一碗麵,大師傅一會兒就做好了。

麵盛在偌大一隻碗裏,湯倒是不少,隻是有一股調料的味道。

餐車上鋪著白色勾花的桌布,火車走得極穩,麵湯微微地蕩漾著,我

慢慢地摩裟著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重新想起火車剛剛駛離的那座城

市。我知道那條巷口小店的刀削麵特好吃。因為蕭山曾帶我去過。我

還記得特別辣,蕭山被辣得鼻尖都紅紅的,滿額頭都是晶瑩剔透的細

汗。

他悄悄告訴我:“我小時候就是在這裏學會用筷子吃麵的。”

我忍不住笑:“那你原來怎麼吃?用手嗎?”

他說:“當然是用叉子啊。”

我還記得他那時候笑的樣子,亮晶晶的眼睛裏全是我的影子。

高二的暑假是我人生中最快活的一個暑假,因為我拿到了獎學

金,差不多天天可以找到借口出來,和蕭山在一起。我們去公園裏劃

船,他帶我去遊泳,教我打壁球。有一天我們甚至偷偷買了火車票,

跑到T市玩。

“我小姨出國去了,鑰匙交給了我,沒有其他人知道這裏。有

時候我會一個人躲到這裏來,因為小時候姥姥姥爺就住在T市,我在

這座城市呆的時間最久。那時候每年放暑假,我就被送回國內,老式

的家屬區其實很熱鬧,有很多同齡的孩子,大家一起玩遊戲,我覺得

在這裏過暑假是最快樂的事。”他有些郝然地微笑,“他們叫我小洋

人,因為剛回來時我的中文總講得不好,普通話還沒有英文流利。還

有,不會用筷子吃麵條。”

蕭山都是用左手拿筷子,拿刀也是,我一直笑他是左撇子。當

時他正在廚房裏切蕃茄,連頭也不抬:“左撇子怎麼啦,左撇子也比

不會做飯的人強。”

我吐了吐舌頭,不敢再招惹他,難得有空無讓人又一應俱全的

老房子任我們大鬧天宮,我興衝衝地提出要自己做飯,也是我鬧這要

去買菜。T城的夏天非常熱,又正好是中午,烈日炎炎,從超市出來

走了沒幾步,簡直一身汗。路邊有賣冷飲的冰櫃,蕭山買了鹽水冰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