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北青蘿(五)(2 / 2)

楛璃半天回過身來,猶疑地看了看我與李辰簷。

我笑道:“這菜我不愛吃,以後也不想吃了,你來吃點,不然浪費可惜了。”

握在我胳膊的手鬆了力,漸漸滑下,李辰簷也笑起來:“一同來吃吧。”說罷,望了我一眼,起身頭也不回便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沒入月色雪光中,有些寂寥,有些決絕。

我笑著招呼楛璃:“這菜好吃。”

看他走遠,我才敢狼吞虎咽地吃起來,隻要是他做的菜,我便會好好吃。隻要是他要去的地方,我便會跟著走。隻要是他,我就篤信。

楛璃坐在我身旁,看著我嘴裏一刻不閑地連吃兩碗,吃得滿桌狼籍,滿心瘡痍。

“你吃完早些睡。”楛璃忽然說道,“明天一早,那個生龍活虎的霍小茴就回來了。”

我聽了,指尖忽然顫抖起來,眼淚一顆接一顆滑落下來,卻忍不住笑了,我問楛璃:“我這是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楛璃蹙起眉頭也笑:“眼淚擦幹了再說話,都吃進嘴裏了。”

我不停地點頭,一邊伸袖抹淚。

楛璃頓了頓又說:“小茴,今日他來找我。”

我心中猛然一顫,抬頭望向楛璃。她伸出手攤開手心,上麵靜靜躺著那塊水龍飛天玉石。

楛璃望著我,沉聲道:“有些事情,你疑惑的不解的,我替你問清了。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再難過,都要麵對。”

我點點頭:“嗯,再難過都要麵對,都要一個人堅強地麵對。”

楛璃笑了:“小茴,你一直很堅強很努力。”

兩天後念真回來了,一幹人等輕裝簡行搬去了梅山浮雲寺。

浮雲寺在梅山山腰,黃牆青瓦,紅梅如火,來進香的人很少,所以寺中隻有一個老和尚,叫做緣有。緣有與念真一樣是個半吊子,除了恪守基本清規以外,行事出格,尤其喜歡晚睡晚起。

浮雲寺後麵的廂房很多,據說曾經香火鼎盛時,這裏也有百八十個和尚。院落四角小花壇裏種著臘梅,院子中央有一株輕鬆。廂房前有半丈多寬的走廊。廊簷簡陋,一個橫梁一片遮雨的黑瓦屋頂,拐角處有鏤空雕花佛龕,裏麵放著不知名的斑駁佛像。

念真說梅山靜謐,待我用清涼心法調節好體內氣息,便讀一讀佛經。然而這本心法我已不再修習,薄薄的卷冊翻出經年的陳舊氣味,倒是後院書房卷帙浩繁的佛詩,易讓人將那些在記憶中起伏跌宕的繁麗韶華撫平。

獨調初夜馨,閑倚一枝藤。世界微塵裏,吾寧愛與憎。

在這個冷寒的冬天,李辰簷待我幾乎回到了陌生人一般的客氣,不能言及的芥蒂,化作咫尺天涯,迢迢萬裏。若是事情變了,環境變了,還可裝作不知情地玩鬧下去,若是心中所念所想不複當初了,即便再大而化之的人,也隻有在麵對疏離時,讓那些雜亂的情緒一再結冰。

很久以後,我去探望楛璃。那時候,她的兒子已有三歲,帥氣英挺的臉龐像極了他的父親。楛璃說,前半生顛沛流離,生死曆劫,隻願江山踏遍,此生無愧。可是小茴,之後你可曾想過,即便一往無前地走著,也要時而停歇下來,也會有一份萬家燈火的安穩心願。

我說我想過,那年在姬州的樺辛鎮,我不隻一次這樣想著,然而命定的路數,總是多舛多端。這份安穩心願,也隻能在千劫之後,才能實現。

其實那一年,楛璃不僅表麵比我豁達,心中也比我達觀許多,知道何時放棄,何時抓住,比我舍得,比我瀟灑。而我充其量擔得上“隨和”二字,在心裏卻萬分執拗,一條路通到盡頭,一個人念到心底,還是不知如何轉身。

冬至前幾天,李辰簷帶回了受傷的暖菱。當天他回來時,黑色鬥篷裹在暖菱身上,天青長袍上覆著雪花。

暖菱的臉色必雪還潔淨,如夏日出水白蓮,美麗得不似世間人。我站在院中,李辰簷扶著暖菱從我身邊經過時,愣了片刻,他低聲說了句:“她受傷了,幫我擋了一掌。”

青鬆的一片針狀闊葉承受不住雪的重量,往下一折,雪粒子簌簌落下,被忽然襲來的風吹過我們眼前,拂了一身還滿。

李辰簷用鬥篷裹緊暖菱,我笑問:“需要我幫忙麼?”不等他回答,我又道“我去幫她把你旁邊空的廂房收拾出來。”

李辰簷眸深如海,我早就看不透了。暖菱長如扇的睫毛微扇了一下,她說:“有勞了。”

我轉身正要去,卻見楛璃慌慌忙忙從前殿跑來,欣喜叫道:“小茴,快,快去看看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