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時辰尚早,天色剛亮,遠遠便聽見有人踏雪而來的聲音。我到前殿時,見門口立著一人,頎長的身影,身披棗色鬥篷,手握朱紅劍柄,頭發沾了雪露微有些濕,氣宇軒昂臨風而立。
修澤走前兩步,喚了聲“姐”,與家人闊別已久,見到他心中竟有些委屈,仿若這陣子那些憋在心裏的事情終於有了宣泄口。我隻是走上前,拍拍他的臉,笑道:“修澤長大了,比姐高出許多。”
修澤一時語塞,半晌才道:“我至十四歲就比姐高了。”
浮雲寺的木門吱嘎一聲響動,我回身看去,見李逸然目瞪口呆地拿著掃帚站在門口。這小孩雖說偶爾頑劣,然本性卻十分懂事,雪梅客棧一事後性子更沉穩了些,每日習武,偶爾空了便幫忙掃雪清道。
修澤淡淡一笑,拱手道:“逸然賢弟別來無恙。”
李逸然走前兩步,眼神中分明有喜悅:“你怎來了?”
修澤望著他,挑眉笑道:“不歡迎?”
李逸然也笑起來:“倒屣而迎。”
我暗自比了比,愕然道:“原來逸然也比我高,說話像個小大人。”
李逸然個頭雖不及修澤,然而確實比我高出半個頭,修澤笑著說:“是姐一直把我們當作小孩子。”
有朋至遠方來,大概是這個蕭條冬日裏少有的喜悅。我轉身取來擱在寺院門前的掃帚,“今天輪到我與逸然掃雪。”我笑著說,然後將掃帚往修澤手裏一塞,“勞煩長大的霍公子幫你姐掃雪,我實在力不從心。”
修澤接過掃帚愣了愣,道:“我此番前來不能久留,是背著爹來的,至多能呆兩日。”
我笑著問:“不想掃雪?”
修澤看了看手中的掃帚,也淡淡笑了:“掃完雪我去看姐。”
我滿意點點頭,轉身朝寺裏走去。片刻間忽然刮來一陣疾風,滿地雪花紛紛揚飛舞起來,寺裏的鍾磬發出低鳴,山雨欲來。
回到前院先探了暖菱的傷勢,與李辰簷深秋時所受之傷極像,胸口中了一掌,氣血衝亂。隻是暖菱的內力遠不如李辰簷,所以身子格外虛弱。
張立春幫她把了脈,楛璃便拿著藥方子去樺辛鎮買藥。念真與緣有一個道士一個和尚,見了此種場麵,說救死扶傷插不上腳,不若做一桌好菜,反正今日廟裏熱鬧。
我閑來無事便坐在廊簷前翻看佛經,一頁經書盯了半天,愣是一個字也未看進去。李逸然掃雪回來後,替修澤找了間空房,便過來陪我坐著。起初他也不知該說什麼,倒是盯著我手裏的經書,與我一同發呆。
我想了想,將書頁一合,笑道:“在沄州時,你說辰簷曾經將一個女子帶回家,是暖菱吧?”
李逸然愣住,沉吟半晌後,最終還是說起四年前,李辰簷剛剛辭官,將受傷的暖菱帶回沄州之事。
我問:“當時暖菱姑娘受傷,可也是為了辰簷?”
李逸然又沉默片刻,低著頭並不看我:“小茴姐,這些年大哥長年在外,我雖不知他為何事奔波,但卻知道暖菱姐一直在幫他。所以這次暖菱姐受傷,大哥即便出於朋友義氣也應當相助,你……不要多心。”
我避開他的勸慰,隻淺淡笑道:“辰簷好福氣呢。”
李逸然咬咬牙,將頭埋得更低:“其實暖菱姐本有門好親事,有一次大哥一人回家,喝醉了與我說,暖菱是為了他才去傾城樓,才委身姬家的,但他卻……”
我忽然怔住了,雪厚厚積了一地,我坐在廊簷之下,將腿腳漸漸埋入積雪之中,“也難怪他要毀棄婚約,若有一人為我做這許多,恐怕我也不能自持。”
“婚約?”李逸然一驚,“小茴姐跟大哥真的有婚約?那——”
“也就是不成文的東西。”我笑道,“而且都過去了,大家也沒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