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水龍吟(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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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殿的墀台上,一個女子身著紫袍立在漫天飛雪之中,眉目清秀端麗,英銳颯然,手裏緊握的龍玉穗絲從指縫中垂下,四周圍著藍盔白甲的侍衛。

“楛璃……”我呆立在原處。

楛璃抬頭望向我,臉上掠過悲喜交加的神色:“小茴,你仔細打扮起來當真沉魚落雁。”頓了頓,她的語氣驀地有些嘲弄,“若李辰簷見了,定然喜歡。”

青黑藤蔓早已爬滿心中的江山殘垣,根底深入,萬分刺痛。我轉過臉,不再看她。

楛璃一步一步走上前來,忽然狠狠抓住我的手腕往下一扯,與我並肩跪在英長泣麵前。

“民女楛璃文,說身為女子,無才是德,無智更是福氣。

三年後,廖通一行人卻在永京內城尋到昔日龍飄將軍蹤跡。不日朱硯文暴屍街頭。一代功臣,千古名將,死的時候,隻有一張竹席遮身,一個義女送葬。

“我義父也算是一生富貴榮華享盡。隻是最末三年,潦倒悲苦。”楛璃澀笑著說,“可是他臨終前,卻與我說,最痛快的時光卻是在征戰沙場之時。古來征戰,鮮少人返,所以每每出戰蠻子,隻求痛快殺敵,從未想過天下聲名。後來躋身朝堂之上,身不由己,直到家破人亡,才幡然醒悟,得知人的一生,及時行樂,盡歡盡興,凡事要無愧於心,曠達樂觀,萬不可陷在漩渦之中。”

“小茴,你也是這樣活著。今朝有酒今朝醉,人不折騰枉少年。”

我不禁笑起來,“你又何嚐不是呢。也難怪我最初將你認成男子,卸下女兒貼花,一身補丁衣衫,真正瀟灑凜然。”

楛璃也跟著笑,仿佛還是這年的初夏,我們剛從傾城樓跑出來,一連穿了三條街。日暉熠耀,街頭紛擾,我們彎著腰在客棧門口喘氣。

流離世間逢知己,青春年少千金酬一笑。

“你當時穿一身男裝,俊秀雅然,偏偏來拍我的肩,說真巧,我也是女的。”

我笑說:“衣衫襤褸,手持短劍,三腳貓的功夫還當自己是俠客。等別人多出來幾個打手。你跟我說,‘開玩笑,你當我是絕世高手。’那時真被你噎得說不出話來。”

“誰讓你到處逞能,洪軟欺負青樓女子,你偏偏要去湊上一腳。”

“你還說我?當時在臨河客棧遇到一群打手,你帶著我直接從三樓跳下。我以為你英勇就義呢,誰料是在施展輕功。”我邊說邊笑,直到臉皮子發酸,眼角流出眼淚,“後來你卻丟下我一個人,自己上去拚命。那個時候你問我,為什麼又跑上去。其實我想跟你說,人生得一這樣的知己足以。楛璃,我當時在想,這次真正痛快,生死之際,還有金蘭好友不離不棄,不如上樓拚一場,死了算了。”

“我當時也是瞎搗騰一氣,心裏懵懵懂懂知道‘俠義’,知道‘及時行樂,不懼生死’的字眼,蠻打蠻橫。”楛璃說,“後來我發現真正的瀟灑不是那樣的。”

“是拿得起,放得下;是無謂,無懼,卻也懂得珍惜。小茴,我們同行一路,隻有半年光陰,然而流離顛沛,仿若一世跌宕。你一直緊張自己的小命。”楛璃笑起來,“再難過,再傷心,形勢再混亂,每晚也抓著那本破心法念啊念,生怕氣息亂掉。你說你還要踏歌而行,還要走遍江山,還要跟喜歡的人珍惜的人在一起。”

我第一次看見楛璃哭,然而卻是悄無聲息地,幾滴清淚從她眼角滑落,搖搖欲墜,“你都忘了嗎?隻剩下一年了。為何連這最後一年,你也要放棄?”

“你……都知道了?”

“我沒喝你放了**的茶。”楛璃說,“所以昨日我一早便醒了,我見你囑咐完念真緣有後出去了一趟,他們互打了一掌傷了內息。你回來後責問李辰簷。我聽見你們說的話,看見你,一劍刺傷了他。”

風煙翠柳,夏花如畫。是哪一年的光景中,船頭巷陌埠頭邊,一行人醉笑三千。如今往事散場,舊時人找來,將明媚景致放在浮萍之上,歲暮的風一吹,全破了。

“小茴,你走吧。”楛璃抬袖狠狠擦幹眼淚,“還有一年時間,好好守著李辰簷,好好去求續命之法。我留在這裏,無論發生何事,我替你擔著。”

我笑道:“你也不問我為何傷了辰簷,為何一心要嫁到恒梁去。”

“我不問。還是那句話,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若你哪天有難,我楛璃幫你就是。”

“楛璃,不是我想嫁去,不是我放棄了,而是我不得不去。”

正午時分,烈陽被層層雲彩遮住。雪停了,地麵明晃晃地十分刺眼。

“我傷了李辰簷,是為了拖住他的腳步,不讓他在我出嫁之前找來。”我苦笑道,“公主出嫁這樣的大事,沒法瞞住他,隻有這一個法子。”

“楛璃,你可知李辰簷是誰,又可知芸河之戰?這些年,兩國隔著芸河屯兵,而那日的征戰,隻會是一場萬人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