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離站起身,搖搖晃晃的走向桃花深處,斷斷續續的吟唱傳入風擎天耳中:
花間一壺酒, 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 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 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 行樂須及春。我歌月徘徊, 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 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歌聲低回動聽,像是遙遠的樂音,繞梁不絕。
在巨石上,靜靜享受此刻寧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標自己的生活,這是安離的生活,他不可多問,而他也有自己的生活,可是,生活也需要停頓,疲累的時候需要一個安靜的休憩之地,當他得勝歸來,滿身疲累,卻不想理會那顯赫的恩寵,隻想找個地方洗去一身塵埃,不知為什麼,就想到了這裏,這裏寧靜而恬淡,讓他很舒服。
他無法麵對那個家,隻想離開。
這半年來,他在西陲邊境,奉旨平亂。
西陲邊境,亂民造反。
他可以派自己的兵去攻打敵國,卻無法讓同胞互相殘殺。
他們會造反,因為他們太過貧窮,連年旱災,又有苛捐雜稅,民不聊生,隻有反。然後,這些反民就被利用,他們被紅衣軍利用,成為其中一員,對抗朝廷。麵對紅衣軍,朝廷隻有派兵鎮壓。他不想去,可是他知道,如果他不去,還有其他的人會去。難道對付民反,隻能殺嗎?他們不過是被逼急了。
他心裏很亂。
平定了紅衣軍,驅散了集結的反民,他很失落。
他知道,他隻是一個將軍,要麵對的,是各種各種的敵人,可是,他無法下手殺了那些被生計所逼迫的人,會造成他們的反,是朝廷的錯。
為什麼最終受到審判的是這些窮困的百姓,而不是這個破敗的朝廷。
他明白,站在戰場上,就不該猶豫和遲疑,所以,他最終清剿了紅衣軍,驅散了所有的難民,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他不想殺死那些無辜的人,他們才是受害者,可是,皇帝卻認為他做錯了,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很快的,他們又會變成黃衣軍綠衣軍。
朝廷難道不該反省自己的錯嗎?
他越來越迷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桃花林的確是很大,風擎天忽然發現,自己偶爾也會迷路,他對方向向來有著別人無法超越的直覺,而且,青天白日,日上中天,自己卻已經找不到來時的路,走了一段時間之後,卻發現自己已經在這桃花林裏迷路,桃花林有這麼大嗎?
細細數來,他已經多日沒有見過安離。
原來他以為,他與安離已經變成了朋友,他跟桃花仙人一起喝酒,一起在桃花潭邊望月談天。然而他發現,他跟桃花仙人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熟稔,隻要安離不想見他,他就找不到安離,這種感覺十分不好,也讓他產生些許煩躁。
見不到他,他竟然感到失落惆悵。
這是為什麼?站在桃花林中,風擎天有些心驚。林中微風吹來,吹落一地桃花,落在風擎天的身上。他抬頭仰望藍天,想起今日在桃花鄉的酒館中,他所聽到的事。
桃花鄉的西邊,有鄰村叫西關村,西關村這幾日被自稱為紅衣軍的民兵騷擾。紅衣軍有幾十號人,彪悍野蠻,他們抓了西關村的村民去充當兵力,還在西關村搶奪錢糧,破壞屋舍,還強擄女人,逼迫村民們跟他們舉事對抗朝廷,這幾日,西關村苦不堪言,報告官府,官府膽小怕事,不敢跟西關村的紅衣軍作對。
風擎天心下詫異,難道他放回的難民真的集結在一起,成為了新的紅衣軍?正當他還在猶豫的時候,酒館裏又有人說,昨天晚上,已經有人將那些紅衣軍殺死,砍下人頭掛在村口,警示想來西關村作惡的人。桃花鄉的鄉民們都在猜測是誰砍下了紅衣軍的頭,是誰救他們免受災禍。
有人說自己在漆黑的夜裏看到了一個散發著淡淡酒香的黑衣人。但是,誰也沒有去徹查到底是誰救了他們,而是言傳之間對這黑衣人肅然起敬,默然敬仰。
會是誰?
是安離嗎?
不,不會是安離。風擎天在心中否定。
桃花鄉的酒徒很多,一如小二所說,桃花鄉會有很多江湖人,避世隱居,喝酒度日。也許是某個好抱打不平的江湖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