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王國維談美學:一切之美,皆形式之美也(4)(2 / 2)

由此,則王國維所要表達的美學思想終得一窺。這種思想,同他的“文學者,遊戲的事業也”和“一切之美,皆形式之美”以及相關“境界”說中的美學思想可說完全相同。即,美的創造,非從人為的做作中來,而隻能是順從人性的自然之作;隻有遠離物欲的人,才能欣賞到美;美能讓人立於高尚純潔的領域並獲得純粹的快樂。《紅樓夢》的美,就在於他遵從人性,讓一切變化都合乎自然。而不像其他文學藝術作品,淪為統治階級把玩的對象或利用的工具。這些思想,既含有中國道家法道天然的觀點融入,也含有儒家修身正心觀念的沉澱。

“美術之務,在描寫人生之苦痛與其解脫之道,而使吾儕馮生之徒,於此桎梏之世界中,離此生活之欲之爭鬥,而得其暫時之平和,此一切美術之目的也。”

王國維認為,藝術的任務,就是描寫人生的苦痛以及解脫苦痛的道路;藝術的目的,就是讓普通大眾,遠離生活中種種欲望的束縛,遠離利害的爭鬥,從而獲得暫時的平和。他認為,《紅樓夢》這部書所展示的苦痛都源於自造,其解脫之道在於自己的選擇。金釧墮井、司棋觸牆、尤三姐及潘又安自刎,都不是解脫,而是償還。書中真正解脫的人,隻有賈寶玉、惜春和紫鵑三人。而惜春、紫鵑的解脫,屬超自然的、神明的也是宗教的性質,所以平和;賈寶玉的解脫,屬自然的、人類的、美術的性質,所以悲感、壯美,而隻有它才真正屬於文學、詩歌和小說範疇的解脫。這其實不難理解。《紅樓夢》中惜春的出家、紫鵑跟隨惜春出家,都屬於一種外界情勢的逼迫而不得已做出的選擇。但賈寶玉不同,他後來得中舉人,已經踏入了為人羨慕的仕途,他在並沒有什麼外力逼迫的情況下選擇出家,歸於其本性選擇。也就是說,《紅樓夢》故事本身是一場悲劇,而主人公賈寶玉以自我選擇的方式出家,這是基於悲劇之上的悲劇。可是,他的出家,並非情不得已,而是順性而為。這,也就鍥合了王國維的美學思想——生活中的苦痛來自於種種欲望,隻有泯滅這些欲望,才可提升人的精神境界,上升到美的高度,而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美。正因如此,他才會得出結論:《紅樓夢》在美學上的價值在於它是悲劇中之悲劇。

王國維是中國近代美學思想的開創者,他在美學方麵所訴求的是一種“無我之境”。這種“無我之境”,實是對現實的一種解脫。他顯然看到,在浩如煙海的中國古典文學文藝作品中,雖然優秀作品比比皆是,但是它們都脫不了一種窠臼,即都成為表達現實欲望或滿足現實欲望的世俗之作。其中的公子王孫也好,才子佳人也好;破鏡重圓也好,爵祿高登也好,都是浸淫於世俗的一種基於人的自私性質的物欲追求的文字化表現。還有一些作品,幹脆淪為了統治階級為鞏固其統治地位、滿足他們無休無止的物欲需求的工具,淪為了鼓吹所謂的道統的幫凶。大師之所以成為大師,就緣於他們有思想,進而有眼光。由此,《紅樓夢》被王國維慧眼看中,也就在情理之中。

《紅樓夢》的偉大不在其文筆上,而在其思想上。其中的主人公主動拋棄世俗,以一種讓人心寒和惋惜的方式遠遁紅塵,這樣的人生解脫何嚐不是一種大美,這樣的作品本身又何嚐不是一種大美!以這樣的作品來宣揚自己的觀點,又怎能不具有說服力,又怎能不鼓動人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