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王國維談史學:明其因果者,謂之史學(2)(3 / 3)

王國維提出:“學無新舊也,無中西也,無有用無用也。”在他看來,人們治的“學”是個客觀存在。就像一個自由個體一樣,其本身無所謂好壞之別。“事物無大小、無遠近,苟思之得其真,紀之得其實,極其會歸,皆有裨於人類之生存福祉。”人們研究“學”的目的,就是知道其“真”和“實”的一麵,最終讓它們有益於人類的生存福祉。而那場論戰,盡管多由學者參與,但其爭論的內容,已不僅僅是疑古和信古這些學術範圍內的東西,而是越來越超出學術的範疇,有些可以說淪為了政論,有些成為了個人意氣的宣泄,帶上了私欲的成分。這既同王國維所堅守的學術自由思想相違,也同他超功利的思想相悖。這興許就是他對論戰產生抵觸情緒,從而不參與其中的一個原因。

王國維在治學方麵遵從的是實證精神。“吾儕前後所論,亦多涉理論,此事惟當以事實決之……吾儕當以事實決事實,而不當以後世之理論決事實,此又今日為學者所當然也”。為此,在史學考證方麵,他提出了二重證據法。他可以說是將西學中用,且將中西學之間的關係處理得最好的一個人。由此,那場圍繞中西方文化之爭,由於他在思想上理順了關係,也就讓他較別人多了理性。“異日發揚光大我國之學術者,必在精通世界學術之人,而不在一孔之陋儒”。這番話,帶有很深的遠見性。從中也可看出,在王國維的眼裏,我國的學術應該發揚光大,不再局限於中國本身。由此也可推知,對於中國傳統文化,他已運用世界的眼光來看待,並將它視作世界文化的一部分。這也就讓他對待中國傳統文化的觀點清晰起來——中國的傳統文化中,雖說存在著諸多弊端,但是,隻要掌握著融通中西的豐富知識的人認真對待,它同樣可以比肩於世界其他優秀文化。這仍可歸為他堅持的治學原則的範疇。他不參與論戰,實是對論戰已脫離學術本身的一種厭棄。

王國維還指出:“學術之發達存於其獨立而已。然則,吾國今日之學術界,一麵當破中外之見,而一麵毋以為政論之手段,則庶可有發達之日歟?”這番話,可算作他對身下所處的學術環境受到汙染的一種擔憂。當時的那場論戰,其爭論的核心就是如何看待中西文化。這其中,既有張之洞當初提出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觀點,更有徹底否定中國傳統文化,全盤西化的觀點。事後看來,五四運動的爆發,標誌著全盤西化的觀點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在這番話中,王國維十分擔心的一件事就是,學術不要成為政論的手段。這種擔心,不隻在當時,放到現在都極具現實意義。換一個角度來看就是,中國為什麼出不了學術大師,緣於所有學術最終都淪為了政論的手段,有些幹脆墮落成了政客的工具。

學而優則仕,就是這種帶明顯功利性質的短視之舉,禁錮了學術,禁錮了思想。其帶來的後果呢?全天下沒有了另外的聲音,也不容許新思想誕生,全都成為了匍匐於皇權下的搖尾乞憐者。可見,王國維的眼光已突破表層。“夫至道德、學問、實業等皆無價值,而惟官有價值,則國勢之危險何如矣!社會之趨勢既已如此,就令政府以全力補救之猶恐不及,況複益其薪而推其波乎!”在王國維的這番話中,凸顯著中國知識分子一以貫之的憂思精神。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讀書為何用,做官也!這種官本位的思想,流毒匪淺,敗壞社會風氣,汙染敗壞學術環境,同自己所堅守的學術獨立自由的願望背道而馳,當它們出現於論戰中時,怎能不讓人厭惡!

另外,當時的論戰,還遠不是突破學術範疇走到成為政論手段這一步,而是走得更遠,有著成為政治打手的苗頭。本來,當時中國的史學發展有一個漸進的、逐漸完善和規範的過程,西方史學思想的引進,讓傳統史學的研究提高有了一個質的飛躍。因而,這個時期對傳統展開批評,無疑有其合理的因素和進步的意義。然而,當政治的因素介入後,其學術意味就變了。一個明顯的事實是,在一個政治幹預一切已成為傳統的社會裏,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學術空間就極有可能被政治汙染。其後的曆史證明,這種擔憂絕不是杞人憂天,最終在中國,史學完全墮落為政治的附庸。如果一個論戰讓學術空氣受到汙染,進而讓學術本身失去獨立和自由,那麼這樣的論戰還有參加的必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