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飯後,方鴻漸和趙辛楣從悶氣的船艙中跑上甲板,並坐在船尾的長凳上閑聊。由對同行的旅伴們一一說起,還稍微調侃了下旅伴中唯一的異性孫小姐,然後順而說起兩人的失戀對象蘇小姐和唐小姐。方鴻漸心痛難止,突尤終止話題。
趙辛楣先是呆了一呆,然後突然明白,手按鴻漸肩上道:“咱們坐得夠了。這時候海風大得很,回艙睡罷,明天一清早要上岸的。”說時,打個哈欠。鴻漸跟著他,剛轉彎,孫小姐竟在回廊的凳上端坐著。辛楣嚇了一大跳,忙問道:“孫小姐,你怎麼……呃,風大得很,你在甲板上多少時候了,不怕冷麼?”鴻漸仿佛嚇呆了,定定的看著孫小姐。孫小姐也奇怪,無禮貌地啞默著,本來她的長圓臉上就因為兩眼分得太開常帶著一種驚異的表情,此時更是將這表情放大到了極致。趙辛楣看著不對,又問道:“孫小姐,你……是不是有點不舒服?這時候風大了點,是不是不小心受涼了?”說時把手碰方鴻漸一下。方鴻漸心裏的因唐曉芙生出的層層疊疊的痛還在不停翻滾,也忙扯出好幾句關心的話,也跟著趙辛楣問些風大冷不冷,暈不暈船之類的話。
孫小姐又愣了幾秒,眼睫毛使勁上下飄了幾回,漸漸將“O”型眼睛變回正常,手裏抓緊了衣角,低聲道:“趙……叔叔,我沒事,就是有點暈船,船艙裏呆得悶,出來透透氣。”孫小姐說著,有些僵硬的從凳子上站起,再次低聲跟趙辛楣和方鴻漸道謝,還說時候不早了,她也該下去睡了。
睡到床上,方鴻漸覺得心裏的痛依然緊追不舍,為了不讓那痛趕上,又和趙辛楣胡扯些不相幹的話。
趙辛楣不理他,倒是皺著眉頭自言自語:“奇怪了……這事兒不對勁……”
方鴻漸看得哈哈笑著,真笑假笑都湧上來,想把心理的痛嚇退。
“別笑了,鴻漸,我相信我們講的話,全給這女孩子聽去了。都是你不好,嗓子提得那麼高——”
“你自己,我可沒有。”方鴻漸可不以為意。
“唉!這女孩子,肯定聽了去的,你看她,臉色都不對!這女孩子,刁滑得很啊!不過鴻漸,你那一念溫柔,估計孫小姐今晚會睡不著了!”
“胡扯!”
“我才不是胡扯,要我現在去報告孫小姐麼?”
方鴻漸從自己的床鋪上一躍而起,抓住趙辛楣就是一頓搓揉,兩人嘻哈著笑鬧一番,也就各自睡去了。
船艙那頭的房間裏,孫柔嘉的確一晚睡不著。她並不是因為方鴻漸的話輾轉難眠,也不是因為同艙女人帶的孩子哭吵得心煩。她在隨身行李裏翻出自己的大學畢業證書,呆呆的看了四五遍,又在小手袋裏找出個化妝用的小圓鏡,鏡裏鏡外兩張布滿詫異的臉互相凝望。
直至夜深,孫柔嘉才低低的自語:“好吧,我就是孫柔嘉了……”
趁著舷窗外朦朧的月光,又照了一回小圓鏡,她對鏡中那張模糊的象牙白色的圓臉幾近無聲的歎口氣,默默的想,這不是坑爹麼?人穿越她也穿越,沒那個主角命也就算了,好歹也給個太平盛世混混啊,竟然穿到《圍城》裏來……如果她沒有記錯,此時是1938年,大規模的戰亂,不遠了……而眼下,她是跟隨著趙辛楣他們,離開上海,遠赴湖南的三閭大學赴任。她將來的職務,好像是個助教?孫柔嘉努力回想著,一邊苦笑一邊自我安慰,估計這三閭大學也沒多少學生吧,這年頭,讀得起大學的,估計是少數。等到了湖南,漸漸和同行這群同事們悄悄拉開距離,應該不會把自己的底細漏出去的。
想起同事,不由得想起原本她後來會嫁的方鴻漸,孫柔嘉立馬一個激靈又清醒了幾分。以前看《圍城》時,她是局外人,就覺得方鴻漸是個不靠譜的男人,誌大才疏又懦弱,現在穿越到孫柔嘉身上,她更是覺得要趕緊離他越遠越好,她可沒有力氣陪著他在這亂世裏折騰!孫柔嘉手指在大學畢業證書上又一次撫過,暗暗下定了決心,從今而後,她就是19歲的孫柔嘉了,前生那個意外逝去的林洲,就讓她沉睡在記憶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