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漸這些日子在新的工作崗位上從茫然到熟悉,開始漸漸的上手了。資料室說好聽了,人家會說,這辦公室好,清閑著呢,待遇也不差;說難聽了,這其實便是國民政府養閑人的所在之一,薪水也算過得去,總有人會不屑的鼻子裏哼一聲暗道:“那一辦公室養著的都是廢物!”

不過鴻漸的才大誌疏早在三閭大學被打擊的差不多了,此時自然也不大介意別人看待自己的眼光了,一辦公室的三個同事們都是這樣那樣的裙帶關係來的,當著禿子誰也別說光頭的,相處下來居然也甚是和諧,基本不見什麼辦公室裏頭的傾軋。偶爾工作清閑到能和同僚們一整天一整天的喝茶閑磕牙的,鴻漸還能自我安慰道,這工作多少好,閑坐著就有薪水,多少人要求還求不來呢!這樣簡單愜意的日子,早該放寬心好好過就是了!

唯一讓鴻漸覺得不夠愜意的,恐怕就是所謂的“終身大事”了。和上海那邊家裏一來一往的書信中,鴻漸父親除了老生常談的跟他說些什麼鬱鬱不得誌的話語,說的最多的莫過於他的婚事。家裏人總是指著鴻漸的年紀來說事,又覺著鴻漸而今進了國民政府做事算是平步登天了的,對於他的婚事更多的指手畫腳的要求起來,整家子都幻想著他能找個既富且貴的妻子呢——畢竟方家逃難到了上海後境況大不如前,裝不成從前那高貴的鄉紳模樣了。

鴻漸每每想到這些就要忍不住的默默歎氣,算起來,蘇文紈才是他們方家除了自己之外的理想中的媳婦才對,一家子就差沒把“錢權”二字清楚明白的刻在臉上了。而他偏偏想起蘇文紈的時候,總是心虛的掠過了不去想,大部分心思倒是衝著唐曉芙去的。

原本以為時間能讓唐曉芙在他記憶中能慢慢淡去的,偏生那日在辛楣新房子暖宅宴上,唐曉芙暈紅著臉頰低頭的嬌羞模樣就像是用刀子刻在了他心上一般,讓他夜夜想起就不得安眠,在那個時候他就恨不得拿個鑿子鑽進自己的心裏一點一點的把這深刻印象給磨平了去。可恨唐曉芙這模樣卻是那等的根深蒂固,和著她第一次和自己低聲細談的那讓人莫名心動的紅臉樣子一起,重重疊疊的就成了心裏頭一個解不開了的結,死死的纏著心髒兩根致命的血管不放了。

就因為這,當辛楣找上門來說要他當伴郎的時候,鴻漸都是懨懨的,隻說自己不大合適的——辛楣婚宴上必定會有唐曉芙,他不當伴郎,找個角落些兒的位置坐下意思意思喝兩杯就必定不會和唐曉芙碰麵的。

辛楣隻一猜便猜到了鴻漸的心思,挑眉笑道:“鴻漸啊,你也太沒用些,要不要我給你先備下套蓑衣鬥笠讓你當烏龜殼子躲一躲?”

“去,去,去!我沒心思跟你瞎扯!”鴻漸卻是頭也不抬,仿佛自己身上那條紋西裝生出了什麼有趣得讓他移不開眼的新鮮紋路似的,“你又不是沒有伴郎人選,何必非我不可?我的酒量你也知道的。”

辛楣一巴掌拍向鴻漸肩膀,逼著他抬頭看自己,暗搓搓的得意笑道:“你可是真的不要當這個伴郎?我可告訴你,不去你鐵定會後悔!”

鴻漸無力的打開辛楣的手,依舊是那要死不活的語氣:“我有什麼好後悔的。”

辛楣嗬嗬笑道:“你可知道伴娘是誰啊?柔嘉說要請唐曉芙來當伴娘呢!”

唐曉芙三個字,仿佛是最強效果的強心劑,鴻漸被這三個字刺得忽地站了起來,不可置信的抓住辛楣問道:“辛楣,你這是開玩笑還是當真?!”

辛楣被抓痛了手臂,忙不迭的將鴻漸的爪子掰開,還呼呼的吹兩口氣緩解了一下疼痛才沒好氣的答道:“誰要開玩笑啊?我是說真的!真的!柔嘉這時候估計都和我嫂子一起去找唐曉芙說這事了。”

鴻漸膛目結舌的呆在原地好幾秒動彈不得,辛楣氣不過,揮手往他背上一拍道:“你日日嚷著大媒不好做,我這回是真的信了,還信得十足了!我和柔嘉簡直是昏了頭才預備著做你的大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