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沒有人知道為什麼皇帝會這麼生氣。
“平身。”許久,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腳下的皇後,皇帝雙眸暗流洶湧,有怨恨,有痛心也有厭惡。
僵硬地擠出精致嫵媚的笑靨,皇後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今兒個怎麼得空來臣妾宮裏了?”
見皇帝冷冷地掃視了一眼低頭恭立著的宮人,榮福趕緊朝那些人擺擺手。那些宮人便識趣地無聲退下。張德廣也隻能退下,臨走瞥了一眼皇後,心中很是了然,恐怕自己的大樹要倒了,不由得步伐沉重起來。
身體微滯,皇後的笑容更加僵硬,口中說出的字句也幾不可查的顫了顫。“陛下這是要和臣妾說什麼要緊的事嗎?”
猛然轉向皇後,皇帝的目光淩厲而凶狠。皇後微微怔了怔,臉上的笑容差點掛不住了。
“皇後,這次的事情是你操縱的吧。”不是疑問,而是肯定,不容皇後置喙。
嘴角艱難地扯著僵硬的臉,皇後很是驚慌。“陛下說的臣妾怎麼聽不懂啊。”皇後以為皇帝說的隻是揭穿玳傷勢的事情,卻並不知道皇帝認為她操縱了整個捉奸事件。
厭惡地看了一眼皇後,皇帝別開臉去。
“朕對你還不夠容忍嗎?你究竟想怎樣?竟然將朕當猴耍!”
倉皇跪了下去,皇後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來,心顫的和頭上的叮咚亂顫的步搖一樣。“臣妾不敢。”
“不敢?好一個不敢!”走到蛐蛐罐前,皇帝瞥了裏麵的蛐蛐。“以前,你和宮裏妃嬪爭風吃醋倒也罷了。德妃,煬妃都死在你的手上,你當真以為朕不知道!幾個女人而已嗎,朕也不跟你計較!朕甚至連你燕啄皇孫的勾當都忍了,導致祁現在成了瘸子,還落下終身的病根。
如果不是當年的事……”聲音小了下來,皇帝尷尬地停了一下,“可是這次你太過分!以前你隻是耍弄別人罷了,這次你把朕都算了進去,把朕也當作你的棋子,是可忍孰不可忍!你真的以為朕是三歲孩童,是個木偶可以任人擺布嗎?你真的以為你可以為所欲為嗎?”
頭沉沉地低著,提到過往,皇後不再恐懼,辛酸盈滿胸腹,盯著眼前明黃靴子的鳳眸中也溢滿辛酸。“原來陛下還記得當年的事。”
背在身後的手猛的指向了皇後,皇帝的眼中厭惡中帶著不安。“自朕登基以來你就是皇後,你生的兒子就是太子。你在後宮裏翻雲覆雨,壞事幹盡朕都不予追究,朕對你已經仁至義盡了!”
冰涼的淚水重重地落在地上,光潤透明的金磚留下了點點淚花。“陛下對的起未出世的孩子嗎?祁至少活著,我的孩子呢?”
眼睛像被強光刺到一樣,皇帝的眉蹙了蹙,眼睛也微微眯了眯。“夠了!就算對不起又怎樣?朕是皇帝,也是他父親,對不起他又怎樣!”
抬起頭,皇後的臉上沒有往日的精明與威嚴,蒼白的臉頰上淚痕交錯,眸中閃著心痛與辛酸。“陛下…”淒厲的聲音劃過,接著就是無言的憤怒與心痛。
還能說什麼?說什麼有用?說了孩子就能回來嗎?
不再言語,冰涼的淚水在皇後冰冷的臉頰上肆虐,幽怨辛酸的眼神讓皇帝眼神閃爍,別過頭去。
深吸一口氣,皇帝不再看著皇後,隻是盯著罐子裏的蟋蟀。“皇後身體抱恙,朕特準皇後去溫泉行宮修養。宏王可以隨時探視。”
明黃的身影到了門口,在夕陽的餘暉中拖出一個長長的蕭索身影來。“朕是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孩子,隻是,朕是皇帝,隻有朕能主宰他人的生死,朕的皇權不容觸犯。朕能對你做的隻有這些了。”
看著那黑影消失後的那片在落落餘暉中散著淡淡金光的地麵,皇後自嘲地笑了笑,踉蹌著從地上起來,自言自語。“你是皇帝,你是皇帝。因為你是皇帝,我的孩子就不能活下來……”
餘暉燦爛,禦花園中兩個年老的男子緩緩地走著,身影投在盛開的繁花和蔥蘢的草木上。
“榮福,朕是不是做錯了?”皇帝的聲音很是滄桑,也很是疲憊。
沉思一下,榮福謹慎地開了口:“恕奴才直言,陛下處理這件事有些草率了。”
“哦?”轉身,皇帝看向了傴僂的榮福,“怎麼說?”
頭一直沉沉地低著,榮福的聲音低但是穩:“除了皇後娘娘有這個動機和實力外,二殿下似乎也有嫌疑。畢竟,太子已經被廢,武王出了事,皇後也出了事,就沒有人可以跟二殿下爭了。宮闈之中,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事情層出不窮啊。”
皇帝臉上顯出些許慍色來:“怎麼可能會是祁呢?祁這孩子很是淡泊,清高,平日裏甚少與宮中的人來往。他怎麼可能會牽扯到這件事裏去呢?”
榮福還想再說些什麼,遠處涼亭裏傳來悠遠清婉的琴聲,宛如天籟,是家宴上的曲子。皇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涼亭望去。
十指行雲流水般劃過根根琴弦,清婉悠遠的琴聲便從那琴弦蕩漾開來。祁看到了朝涼亭走來的兩個人,冷哼一聲,麵上卻仍舊是一幅如癡如醉的樣子。
示意榮福不要出聲打擾祁,皇帝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祁。他的眉眼,甚至他的神態是多麼像他的母親,每次見到他,皇帝都覺得像是見到了薛茗蘭。
“父皇。”一曲終了,祁裝作剛看見皇帝,起身行禮,卻被皇帝攔住。
“祁,這是什麼曲子啊?哪兒來的?”探究的眼神中有著些許哀傷,甚至有些期望。
當作沒有看見,祁淡淡地笑笑:“這首曲子是我一個友人在坊間一個婦人處弄來的,叫《惜茗蘭》。傳說二十年前,京城裏有一個名噪一時的名妓,叫薛茗蘭。聽說薛茗蘭通音律,善歌舞,猶長綠腰舞,當時王孫公子都以結交她為榮,不過雖出身青樓,薛茗蘭卻很是出淤泥而不染,賣藝而不賣身,為當時風雅之士敬重。
不過,後來聽說她和一個常客情愫互生,那個恩客就做了這首《惜茗蘭》與她定情。說起來,也是佳話一段,隻是可惜二十年前,薛茗蘭葬身火海了。”
神情甚是惋惜,哀傷,祁餘光瞥到皇帝眼中的悲痛與辛酸,心中卻很是不屑。
“父皇?”閃著清澈的眸子,祁恭敬地輕聲提醒皇帝。
皇帝回過神來,感覺失態,輕咳了一聲。“祁,身為皇家子嗣,你可不能涉足秦樓楚館。”
心中的厭惡與憤恨洶湧澎湃,祁的麵上還是淡淡地笑著,弓身作揖:“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了過來,附在榮福耳邊低語一陣又匆匆跑遠了。
“陛下,兵馬大將軍沈耀庭已經在禦書房等候多時了。”
聽了榮福的話,皇帝的眉皺了皺,神情也嚴肅了起來。“祁,你說你朋友是從坊間得的這首曲子?”
“回父皇,是從坊間得來的。聽說是在燕子巷那邊。兒臣也想什麼時候去拜訪一下那人。”
“你身體不好,還是在宮中好生靜養,不要出去亂跑。”說著,皇帝便邁著步子出了涼亭,去了禦書房,榮福也跟了上去。
娘,你一直想再見他一麵,兒子替你製造了機會,隻是不知道他還是不是你心中的烈。希望他值得你一生的癡癡守候才好。
“侍衛大哥,這是我的腰牌。”莫伊拿著腰牌向宮門口的侍衛展示了一下,神色甚是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