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新桂係想攘外先安內,而沈鴻英又打著先入關者為王的算盤,雙方此戰自是箭在弦上。打仗就如下棋,關鍵在於見招拆招,明晰對手的意圖,然後以此來製訂自己的計劃,尤其在雙方相差無幾之時,更需如此。如今新桂係雖地盤多於沈鴻英,但實際兵力優勢卻沒有這麼大——即便從廣東找來了老朋友李濟深以為臂助,因此,判斷對手就顯得尤為關鍵,判斷失誤就直接可能導致全盤失利。坐鎮梧州的黃紹竑、白崇禧與李濟深作出了他們的判斷,他們認為此戰沈鴻英必是依托老巢大舉南下,意在梧州。因此,必須將戰略核心放在梧州上,兵發兩路,以攻擊沈鴻英老巢為重心。三人在梧州計較已定之後,便來到桂林向李宗仁通報計劃。
李宗仁聽此計劃後,不覺大驚失色,以他的判斷來講,攻擊梧州不過是沈鴻英的幌子。梧州是兩廣聯結的門戶,四處受敵,易攻難守,黃紹竑之所以能據此地,實有粵方支持之故,而沈鴻英與粵方關係惡劣,如他攻取梧州後不能一舉蕩平廣東,則梧州反而會成為他的包袱,因此,以沈鴻英之狡猾,不可能出此下策。李宗仁的判斷是,沈鴻英此為聲東擊西,他會將兵力集中於大河中遊,將新桂係的部隊中腹腰斬,截為兩段,使其首尾不能相顧,如果果真如此,則按照黃紹竑他們製訂的方案,不免凶多吉少。當然,作戰計劃是黃紹竑、白崇禧和李濟深三人合作製訂,黃紹竑對此案也頗是自信,在李宗仁表達了意見之後,隻是表示軍隊已經開始行動,改變計劃殊難順遂,因此還是照原計劃實行為好雲雲。戰場之事,勝敗係乎一線,一招錯,滿盤損,李宗仁對自己的判斷也極自信,但是,李宗仁並沒有再跟黃紹竑糾纏,隻是強留白崇禧,與其商談。
此時的白崇禧與李宗仁,還不過是泛泛之交,事實上,在新桂係三巨頭中,白崇禧與黃紹竑同學之誼,又曾同為馬曉軍部下,關係較之李宗仁遠為親密,李宗仁要說服白崇禧同意他的意見,並不容易。李宗仁在與白崇禧講明了形勢,分析了沈鴻英對唐繼堯隻是借勢而非聯合之情,分析了其在這種形勢下沈鴻英的用兵考慮,分析了對付沈鴻英應以殲滅有生力量為主,攻城略地為輔的戰略思想,然後,白崇禧居然果斷表示同意李宗仁的看法。問題來了,為何李宗仁要將此話對白崇禧而不是黃紹竑講,為什麼他能判定白崇禧能接受意見呢?
以攻為守
李宗仁是天生的老大,什麼人該怎麼對待,他都清清楚楚,以黃、白二人為例,雖說這二人都分屬討賊軍係統,但是,這二人畢竟有很大的區別,而李宗仁,則敏銳地把握住了這種區別。黃紹竑於李宗仁,實是新桂係老大的競爭者,李宗仁之所以能使其臣服,無非是因為李以誠待黃,讓黃心生感激罷了。白崇禧與黃紹竑就有很大的區別,白是一個派係完美的二當家,他有才有智,計謀非凡,深通兵略,雖然這種人不免有些傲氣,但是傲氣不等於執拗,事實上,隻要你有充分的道理,白崇禧就能接受你的意見,因為白崇禧關注的永遠是軍事戰略的合理性。李宗仁雖然至今與白崇禧相交不深,但不得不說,李宗仁確實有知人之明,他看透了白崇禧,他認定白崇禧是個能與其進行技術層麵探討的人物,而且,白崇禧不會將私人感情帶到軍事中來。白崇禧也確實是這樣的人,當李宗仁將他的判斷解釋清楚之後,白崇禧立刻擊掌讚同,並表示由他來通知黃紹竑,於是,一席話後,討沈戰略便立即得到了調整——而能在瞬間對原有的軍事部署作出恰如其分的調整,白崇禧的才智和氣魄也可見一斑。
照原定計劃,應由夏威一部聯合陳濟棠粵軍一部(李濟深的部將)自信都攻擊賀縣、八步,直搗沈軍根據地;另一路則由白崇禧率部集中江口,自蒙江、平南向蒙山北上,攻擊平樂、荔浦,進窺桂林。白崇禧作出的調整是,攻擊賀縣的夏威和陳濟棠部按原計劃進行,而攻擊平樂的部隊則改由俞作柏指揮,白崇禧自己放棄去平南,改去武宣,以柳州作為進攻重心。與此同時,白部大股自江口向武宣靠攏,李宗仁則率獨立營策應。如此調整之後,實際上白崇禧親率的部隊已大部分不在身邊,隨他同去武宣的隻有鍾祖培一個連,根據李宗仁的判斷,此處實是沈鴻英戰略重心所在,白崇禧此去頗有些孤身犯險的味道。
果不其然,白崇禧剛到達武宣,正在視察地形之時,沈軍數千眾便漫山遍野呼嘯而至,白崇禧手裏有多少人呢?除了親自帶去的二三百人之外,還有駐防此地的四百遊擊軍——這些遊擊軍實際是收編的土匪武裝,訓練弛廢,裝備低劣,戰鬥力自是毋庸多言。以數百對數千,形勢自是萬分危急,好在白崇禧臨危不亂,鎮定指揮,命令士兵就地臥倒用重機槍掃射,如是,雙方陷入血戰,此時又有沈軍二三百人沿柳江左岸繞到了白崇禧左側,白崇禧部幾乎有被圍殲之虞,好在白部奮勇,最終衝出了包圍圈,撤入武宣城內,據城固守。圍城的沈軍有鄧端征和鄧佑文兩個師一萬餘人,以白部的守城兵力,說是空城亦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