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二十九章 策去心收(1 / 3)

六月。

由貴入川的官道上,各一竿藍色大旗的兩駕馬車跑得正歡。前後八匹馬,馬上皆是體格狀碩的漢子,為首一名滿麵虯須,濃眉大目,氣勢迫人。

風吹藍旗,張揚的旗麵上繡著一個大大的“鏢”字。

看到這麵旗,道上混的都知道這是“鬼斧藍彪”走的鏢,若要打劫,敬請繞道。

前麵的馬車頂上趴著一人,身穿藍衣,四肢大張,看似輕閑,臉皮卻已經青中透紫,被顛得幾欲口吐白沫。

“藍爺!藍爺!”趴在車頂上的人受不了,衝虯須壯漢大叫大嚷:“道上誰不知道您的名號,藍旗一張,誰改打咱們貨的主意。您就別讓我趴在車頂了。”

虯須大漢仰天大笑,放慢馬速,“這叫‘伏神佑道’懂不懂?爺們走鏢的,雖然把腦袋吊在腰帶上,但福頭總要討一點。”

護鏢的一行壯漢哈哈大笑,但沒持續多久便嘎然而止。

道邊走出七名黑衣蒙麵人,一人扛著大刀、雙腿微分、昂首睥睨往路中央一站,後麵六人分兩行,左三右三。

馬車在距離黑衣蒙麵人一丈的距離刹住。趴在車頂的人顫抖抖抬頭。

“他趴在上麵幹什麼?”扛刀人問。

身後六人齊刷刷搖頭。

扛刀人昂頭盯看藍彪:“喂,老子隻要一個小盒子。”說著用手比了比大小。

藍彪臉色一變。表麵上他的押鏢是銀子,但最重要的卻是主顧交給他的一隻小盒。他不知道裏麵是什麼,也不需要知道,盒子以生鐵鑄成,無鎖無孔,根本打不開,他隻要送到約定的地點就行。此人一開口就要小盒子,顯然不是普通的打劫。

一方打劫一方護鏢,三言不合自然開打。藍彪的兵器是一對重三百斤的黑斧,扛刀人直接挑上他,而他的手下在六名蒙麵人的圍擊下很快見血。扛刀人身法詭異,一手刀法勢挾千鈞,如厲風走地,與鬼斧不相上下,藍彪漸感不敵。正在他作最壞打算的時候,一柄烏鐵劍突兀地橫過來,擋下迎麵劈向他的刀。

情勢瞬間轉變。刀劍交鋒磨擦出星星火花,內息的震蕩刮得人雙頰生痛。

藍彪喘息之後定眼看去,烏鐵劍握在一名年輕人手中,圍擊他手下的六名蒙麵人已被擋回到扛刀人身後。

“好劍法!”扛刀人雙眼一亮,轉腕攻來。

年青人震劍長吟,橫空圓掃,扛刀人正要迎上殺他個不著邊際,卻被六名手下扯住衣服,逃之夭夭……

劍氣在地麵留下一道深深的焦痕。

藍彪謝年輕人出手相救,年輕人搖手說:“路見不平,不足掛齒。”藍彪又問他如何稱呼,他道:“澹台然。”

藍彪是性格耿直的血性漢子,當下對澹台然敬佩不已。

澹台然離開前,眼角移向車頂,瞟了兩眼,躊躇片刻後還是問了:“藍前輩,他趴在車頂上,是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藍彪:“……”

“是我問錯了?”

“……走鏢討個福佑。”

“原來如此。”澹台然嚴肅地點頭,“是我孤陋寡聞。”說完,縱身隱入樹林。

藍彪想到鐵盒保住,吊起的心落下來,這才發現自己一身冷汗。鏢物送達後,回家路上他多次提起澹台然,似有交結之心。此事也被當時親眼目睹的兄弟四下閑傳,漸漸,貴川一帶聽到“澹台然”三字的人都會感歎:肯定是個人物,因為,能讓藍爺稱讚的人不多啊不多。

七月。

天氣仍熱,瓜果紅溢,計冰代讓澹台然留在窟中,不作安排。實際上,夜多、厭世、化地三窟窟主家中即將添丁,不思出門,扶遊窟主酈虛語步上計冰代後塵,懶散無力,須彌窟主追著那抹難得動心的桂魄蓮骨全國跑,無暇他顧。

既然要懶,那就大家一起懶。

各窟侍座盡職盡責,部眾們兢兢業業,該去伽藍搗亂的時候絕不怠慢,時辰拿捏得當,有條不紊。

八月。

秋燥襲人,山中陰涼正好避燥。澹台然留在飲光窟,日夜照顧他孩兒的娘,因為空閑時間比較多,漸漸認識了其他幾位窟主,而且認識得印象深刻。

某一天,小花汀,他問冰代能不能回漆鬆山一趟,她妖眸一抬:“悶了?”他搖頭,表示自己隻想回家拿些東西。她彈開扇子,張狂的“八月涼”三字映入他的眼,他摸不準她的意思。此時,拱門外傳來說話聲——

“回去?回哪裏?武佐容一本當年也算是個花心人物呐,你知道他這大半年扔下你去了哪裏?”大袖搖風,水裙搖足,一道身影蹁躚而入,身後跟著一名冷麵嚴眸的高大男子。

他微驚:“你認識我師父?”

“容一本當年與森羅姥姥有一段暗昧不清的牽扯,隻可惜當年他們都年輕氣盛,高傲不服軟,結果容一本黯然歸隱,森羅姥姥遠走昆侖,各自孤獨數十年。澹台然,你成親之後,你師父說是遊山玩水,其實是跑到昆侖山森羅峰找森羅姥姥去了。”女子歇了歇,諷刺地勾起唇角,“他想再續前緣,有了老戀人就不要你這個小徒弟了。”

他:“……”

蹁躚身影在計冰代身邊一坐,身體後靠,高大男子立即上前讓她靠在自己懷裏。

他瞅瞅冰代,再看看女子,結結巴巴問:“你、你怎麼知道我師父……”

“不用感謝。”蹁躚女子扯過八月涼扇,呼呼兩下:“你師父的老底是我翻出來的。”

“……不知女俠……”

蹁躚女子“撲哧”笑出聲,打斷他後麵的“如何稱呼”四字。“女俠?”黑眸抬平,多看了他幾眼,笑意更深,“澹台公子,你真是個神仙般的人物啊……”

“……”

“酈虛語,扶遊窟的。”女子丟下這句,注意力轉向計冰代的肚子。

於是,他記下:抄了他師父老底的是扶遊窟主酈虛語。

又一天,大慈大悲樓。他在樓外給牆邊的灌木花草培土壓肥,兩行螞蟻在他腳邊爬來爬去。

“你在幹什麼?”一道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他一怔,暗歎來人功夫了得,自己居然沒聽到。慢慢側身,抬頭,入眼的是幾縷蒼灰色的發……灰色?他愣住,眼睛飛快上移,看到一位眉目奇俊卻滿頭蒼灰發色的公子正目不轉睛盯著他的動作。

“我……我在培土……”他不敢造次。這人他認識,厭世窟主翁曇。

“你也喜歡種花種草?”翁曇雙眼一亮,一刹那如流動的水墨江山,淡蕩動人。

也?他很小心地站直,回道:“我隻種過土豆、黃瓜和南瓜。”

翁曇點頭:“你對種瓜很有心得?”

他想了想,認真回答:“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翁曇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說轉身往外走:“我新養了兩叢小蔥花,每隔半個時辰開一朵,因為要采摘新鮮的,不如就勞你幫我守著摘花。”

“咦?”

“對了,你喜不喜歡吃蘑菇?”

“還可以。”

就這樣,他被拉到厭世窟摘了一天的小蔥花……真的是小蔥開出的花。據說這種小蔥花用鹽醃成花醬,做菜燉湯時灑上一朵兩朵,味道極為鮮香。但等他知道翁曇所謂的吃蘑菇是吃毒蘑菇後,就非常的不還可以了。

於是,他記下:厭世窟主狂喜花草,猶嗜毒菌。

再一天,落日時分,他在披霞坡練劍,一位雪衣公子突兀地走出來,以讓他額角生汗的火辣目光注視他和他手中的劍。

一輪紅日在焰色雲霞中沉浮,夕陽晚照,遠江鍾鳴,秋風滌蕩,令人胸中豪氣頓生。

“好劍法。”雪衣公子向他走來,言語淡淡,俊容冰冷。

恍惚的瞬刹,他依稀看到雪地白梅撲天蓋地,再眨眼,雪衣公子已站到他三尺處,負手而立,迎著金色的落日,讓他生出一種“梅骨勁節,曲折雅致”的時光錯覺。

“可惜我練不了。”雪衣公子無限惋惜地又看了他一眼。

此話自有另一層意思:以氣馭劍的劍法,內息最重要,外表的花架子倒在其次。烈焰神劍過於剛烈,與他的內息正好相反,不練才是好事。

他隱隱明白,但見雪衣公子惋惜之情過甚,不由低聲訥訥:“如果你想練……”

“不必。”雪衣公子垂眸一笑,仿如春水桃花,引人逐流不自知。

他肅然起敬。

雪衣公子折了兩根樹枝,揮舞兩下試試勁道後,拋一根給他:“能和我對練一下嗎?”

他放下烏鐵劍,以虔誠的心情說:“請!”

雪影一閃,樹枝迎麵覆來,他舉臂抵擋,果然軟綿綿隻有招式沒有力道。五十招後,雪衣公子縱身退後,衝他微微點了點頭,拋開樹枝,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彎腰,伸出手。

他愕然。

身邊卷起一道風,小小的身影越過他撲進雪衣公子懷裏,脆脆的聲音叫著:“爹!”

雪衣公子抱起小身影,唇邊的笑依舊淡淡,卻多了一層暖意。懷裏是一名粉裝小女娃,正將手中狗尾巴草編成的草環戴到他頭上。

這位是父親……他再度肅然起敬。眼前的美景就是他的夢想啊……

雪衣公子抱著小女娃走了。小女娃衝他搖搖小手:“我叫祝夢然,小名牙牙。叔叔可以叫我牙牙……不了,叔叔你就叫我牙牙吧!”

“牙牙……”他傻嗬嗬搖手,幻想自己抱女兒的模樣。

還是生個女兒吧,像她。

雪衣公子突然回頭瞟了他一眼,嚇得他飛快縮回手。等等,他到底心虛什麼?

“祝華流。”說完,雪衣公子飄然遠去。

於是,他記下:化地窟主劍術超絕,麵冷心軟,實乃慈父之典範。

至於花名在外的夜多窟主閔友意,他早已交過手,因為欺騙冰代底氣不足,所以每次見到閔友意就心虛。不料,閔友意卻喜歡偷襲他,拳、掌、刀、劍、棍、斧、鍾、暗器……有些幾乎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兵器,輪番上陣之後,閔友意說了一句讓人滑倒的話:“你讓老子……好感倍增!”

可憐他被閔友意纏著比鬥了一個半時辰,早已不辨方位,居然無意識接了下句:“小生惶恐。”

花心的夜多窟主眯起他那雙杏花眼:“你色膽夠大,冰代都敢騙。”

他嚇出一身冷汗,醒神不少。

“也算是我輩中人,老子同情你。”對一個半時辰酣暢淋漓的比武甚為滿意的夜多窟主甩袖縱空,鳶飛逆天。

他一個人呆站了半天,蕭蕭向北風。

於是,他記下:夜多窟主嗜武成癡,性格隨和,不拘小節。

須彌窟主他隻在冰代身邊見過,對於那位額心繪著紫金花鈿的窟主,他有一種隻可遠觀的緊張感。那天她們議事出來,須彌窟主掃了他一眼,無情無緒,就像看到一名事不關己的陌生人。他臉上發燒,難過地退縮到飲光部眾身後,低頭不語。

計冰代看在眼裏,沒說什麼。目送須彌窟主繞過院牆後,她走過去,他蹲在地上,垂著頭,雙手扶著腳踝,不知幹什麼。她舉扇輕輕在他腦後拍了拍:“怎麼了?”難道在內疚,在慚愧?

“看螞蟻搬家。”

“……”

“冰代……”他倏地抬頭,笑眯眯撫上她八個月大的肚子,眼裏放射著濃鬱的父愛光芒。

她嘴角一抽:“明天你可以下山了。”

於是,他記下:須彌窟主冷漠難測,挑撥離間,能不惹絕對不惹。

九月。

菊黃楓紅的時節,江湖深處開始動蕩,隱隱有一波力量狺狺咆哮,等待翻鯨起浪的最佳時機。

掀起第一波風浪的是明王閣閣主。

這位閣主不知發什麼瘋,睡醒了吃飽了之後跑到各大門派去砸場,從南向北砸了一路,樹立新敵無數,真可謂安得仇恨千萬千,大庇天下怨者俱歡顏。有傳聞說,明王閣閣主因為練功走火入魔才會有此瘋舉。

無論如何,他砸了人家的場,打壞了人家的大門、大柱,還重傷人家的門徒,於裏於外,受創的門派都咽不下這口氣。忍不了氣吞不了聲的後果就是受創門派你拋一個媚眼,我送一個秋波,很快達成共識,同仇敵愾,聯手同伐明王閣,誓要討個武林公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