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那麼嚴重吧?”他從桌子上跳下來,顯然被我的怒氣驚到了。

“他把我塞進跑車,飆到時速二百,你說有沒有這麼嚴重?”

“老天,”他一拍額頭,“該看心理醫生的是他,沒見過這麼笨的男人,有這麼表達愛意的嗎?”

“你說什麼?”我打住他的話頭。

“什麼什麼?”

“你說他表達什麼?”我再問一次。

“表達愛意,”他肯定地重複,“他愛你。”

“你又在賣弄你的幽默感了嗎?”

“小姐,”他抱攏雙肩,“不要侮辱一個心理醫生的專業眼光,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他愛你。”

我坐回椅子,搖頭道:“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他一拍手道:“找到結症所在了。是什麼讓你不相信他愛你?”

“我沒有任何理由相信。”

他聚攏眉心,摸著下巴,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緩慢而肯定地道:“你們最初的相遇不愉快。”

我沉默。

“我猜,你沒有跟任何人談過他愛不愛你的問題。”

我繼續沉默。

“那麼我問你,你愛他嗎?”

我用力搖頭。

“佟小姐,請抬起頭來看著我。”

我依言抬頭,他有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溫和睿智,仿佛可以看穿人的心靈。不像曲淩風的眼睛,深沉陰桀凶狠。

“現在,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你有一點點愛他嗎?”

我遲疑了下,還是搖頭。

他歎口氣道:“好吧,我們今天先到這裏,我讓護士給你排一個時間表,以後你就是我的固定病人,下次來的時候,希望聽聽你和他第一次相遇的故事。不過我建議你,最好找幾個你們倆都認識的人,問問他們,他是不是愛你。還有,試著從好的角度理解他的行為,不要形成下意識抗拒心理,我保證你會覺得日子不再那麼難過。”

我一言不發地站起來。

“嗨,小姐,”他又笑開了,“你總該跟你的醫生說聲‘謝謝’或者‘再見’吧。”

我難得幽默地道:“我付給你錢,不是嗎?”

“哦。”他撫著胸口,“真現實。那麼美女,當我拜托你,不要哭喪著臉出去,不然那個鴨霸男人這次會把醫院大門砸了。”

我微笑了,心想:做這個人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我剛開門,曲淩風就迎上來,關切地問:“怎麼樣?”

胡醫生在室內喊道:“曲先生,心理治療可不是外科手術,沒這麼快的。”

曲淩風狠狠甩上他的門,拉著我道:“走吧。看起來像個無賴,不知道怎麼那麼有名氣。”

我突然道:“很好,治療得很好。”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說,是為了替胡醫生辯護,還是為了要他安心?

剛剛上車,他的手機就響了,他接起道:“我知道,很快就到,你先幫我頂一下。”

我問:“你很忙嗎?我可以坐計程車。”

他甩掉電話,不耐煩地道:“坐好。”

車速飆到一百,他神色凝重,但是不像在生氣,我好像也沒有惹到他。到了別墅門口,他讓我自己下車,迅速掉頭,飛馳而去。

我想到胡醫生的話——

“試著從好的角度理解他的行為。”

他不讓我坐計程車,是擔心我的安全嗎?

夜已深,我像往常一樣在十一點上床,注意窗外的動靜,隨時準備裝睡。不同的是,今晚睡不著,不是因為怕做那個噩夢,而是在想胡醫生的話。

他愛我?真的嗎?曲淩風真的愛我?他怎麼會愛我?他怎麼會對一個他愛的人做出那麼多惡劣的事情?

很多時候,我甚至不敢回憶從宴會到餐廳那段時間所發生的事,那就像我的噩夢,無休止的夢魘,無休止的猜測,無休止的折磨,不知道哪一天是終結。我試著回憶跟他在一起之後的情形:他一直很霸道,不給我自由喘息的時間,也不很在意我的感受,他要的隻是我時時刻刻的注目,甚至我每分每秒的思維,為什麼?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占有欲到達瘋狂的程度代表什麼?

我想到他出外洽公回來那次,隻因為我忘記等他,他就氣憤地把我扔進浴缸,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對待我的腕傷,甚至在激情的時候也沒有忽略,既然這樣,為什麼在拋我進浴缸的時候沒有想過會造成傷害?然後是在新城,他根本不顧我的意願,強迫我跟他去開滑翔翼,直到我昏倒,他又緊張得要命,在我床邊守了兩天,到我醒來才放心地睡去,既然這樣,為什麼在酒店的時候他沒有注意到我不舒服?醫生說要我按時吃飯,他就強行打斷我的工作陪我吃飯;說我神經衰弱需要睡眠,他就用性愛折磨得我無暇失眠;說我沒有生存意誌,他就用陪我做亡命鴛鴦來威脅我找回求生意誌。

這個男人啊!顛三倒四地做這些都代表什麼?他的愛嗎?可笑!如果這就是愛,那麼世界上被愛的人豈不是都像我一樣悲慘?

沒有尊嚴,沒有空間,沒有自我。

我混亂地想著,竟然沒注意到他回來了,等他推開門,想裝睡已經來不及了。我起身,裝出沙啞的嗓音道:“我渴了,到樓下喝點水。”

他點頭,扯掉領帶和西裝外套,一頭紮進床鋪,顯得無比疲憊。

我回來時,他還保持剛才的姿勢,好像睡著了。公事包丟在腳下,手提電腦也隨意扔在沙發上,他很重視他的電腦,每次回來都先到書房放好,他說過,那裏麵的東西等於他整個公司。發生了什麼事?他在工作上遇到挫折了嗎?我一向不關心他,他也從沒有這麼反常過。

我走到床鋪裏側,小心地爬上床,靠邊躺下,他占據了大部分麵積,我想不碰他,就隻好委屈自己不動,否則一翻身就會掉下去。

躺了一會兒,他突然悶悶地開口:“天籟,你睡了嗎?”

我聽到他鬱悶的聲音,竟有些不忍,不由自主地道:“還沒。”

“給我唱首歌吧。”他的語氣不是請求,也不是命令,而是帶著說不出的渴望。

我輕輕地問:“唱什麼?”

“什麼都好,隻要是你唱的就好。”

我想了想,開始低聲哼唱:“圓圓的,圓圓的,月亮的臉。扁扁的,扁扁的,歲月的書簽。甜甜的,甜甜的,你的笑顏,是不是到了分手的時間……”我感覺他猛地一震,卻沒有打斷我。“……你看,你看,月亮的臉偷偷地在改變,月亮的臉偷偷地在改變。”

當我第二遍唱到“是不是到了分手的時間”時,他突然大手一伸將我拉進懷裏,極盡纏綿地吻我,伸手解我睡衣的扣子。

我對上他的眼睛,那裏麵有失敗的沮喪,有失去的恐慌,也有熾熱的火焰。我很想問他,到底發生什麼事,但終究沒有問出口,隻是默默地將十指插入他發中,承受他和緩而沉痛的歡愛。

第一次,我覺得他在我身上尋求的不是情欲,而是慰藉。

這一次,我是和風細雨,他是渴求甘露的草地,雨絲綿綿地灑在草地上,滋潤,撫慰,溫柔得像母親的手;草地貪婪地汲取甘露,伸展枯黃的葉片,散發盈盈的綠。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做愛也可以這樣溫柔。

激情過後,他枕在我胸前,十指與我交握,不動也不說話。我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不主動告訴我,我就不知道怎麼問。我與他,從來都是他掌握主動權。好久好久,他挪動頭部,枕回枕頭上,眼眸又呈現略微的深藍,鬆開手撫順我汗濕的發,吻了吻我的額角道:“睡吧。”

我定定地看著他,欲言又止。

他將我圈進懷抱,維持一貫的姿勢,在我耳邊輕聲道:“沒事,一點小麻煩,已經沒事了。”

我心中一顫,更往他懷中靠去。難得,他竟然可以看出我要問什麼。

如果損失十億算一點小麻煩,我真不知道什麼才算大麻煩。我幾乎不看商業報道,有關什麼商業金童財經巨子的花邊新聞都是小康在我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嘮叨才記住的。所以當胡醫生拿著財經版的報紙讓我看時,我很疑惑。

“頭版頭條,三天內最轟動的商業新聞,不看可惜了。”

這是我第三次到他這裏來治療,上次隻是說了一下與曲淩風十三年前的那次相遇,當時他隻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們的關係是挺敏感的。”

他是醫生,這麼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所以我看了,震驚了。

頭版頭條的大字:協議桌上的“不敗將軍”自毀信譽。說的是“風”集團與美國IDK公司的合作計劃因為曲淩風在簽約當天遲到一個小時而宣告失敗,一向以注重時間觀念著稱的美國人認為,一個不守時的領導者,不會是一個好的合作對象。這項眾所矚目的合作計劃已經協商了近半年,“風”集團在月內曾出台三項計劃以促成合作協議的簽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