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傍晚時分,天空湧起了大團大團的烏雲,燕子貼著地麵低飛,地麵上的螞蟻顯得異常的忙碌,有的忙於往高處搬家,有的則來回運土壘窩。
小稚雙手插在兜中,背倚著高大的皂莢樹,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低喃:“今天夜裏會有暴雨呢。”
“嗯,”站在門前青灰色石板上的蕭雅微蹙起眉,“不會還是酸雨吧?”
“很有可能。”小稚淡淡的說。
“那怎麼辦啊?”蕭雅凝視著他,“你不是說你會救所有的人嗎?究竟要怎麼做啊?”
“在等待啊……”他低喃。
“等待?”
“等待適當的時機。”
“哦。”蕭雅將信將疑的應了一聲。
“你不相信我嗎?”小稚伸手扯下一片枯黃的葉子,怔怔看著,雖然已經是秋天了,但是葉子還遠不到枯黃的時候,這是那場酸雨的傑作之一。
“也不是不相信啦,”蕭雅踢了一下腳下的石子,“不過,你總是那麼神秘,對救人的事,也一向都不大熱心。”
小稚看著那顆石子“噠”的一聲滾遠,低聲說:“那麼就不要相信吧。”
“嗯?”蕭雅一怔。
小稚突然問:“在我出現之前,蕭雅的生活一直都很平靜吧?”
“嗯……還好啦,”蕭雅狐疑的問,“怎麼啦?”
“沒什麼,”小稚聳聳肩,“隻是覺得,無論有沒有我,蕭雅都會同樣快樂的。”
“呃……”蕭雅呆住,“為什麼突然這麼說呢?”
“沒什麼啊,隻不過突然在想……”小稚低垂下頭,纖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射出兩泓淺淺的暗影,“如果有一天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蕭雅會想起我嗎?或者會忘記吧?”
“你在說什麼啊?”蕭雅皺眉。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蕭雅不要忘記我,偶爾想起一次吧。”小稚淡淡的說。
“小稚?”蕭雅詫異的看著他,“你有什麼心事嗎?”
小稚默然,好一會兒,悠悠的歎息:“我們去吧,是時候了。”
“去哪裏啊?”蕭雅狐疑的問。
“妖獸空間。”
“妖獸空間?”蕭雅訝然。
小稚點點頭,伸出手,掌心放著一把小小的刀:“拿著,有時候武器是必要的。”
蕭雅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小的刀,就像孩子的玩具,但是,很精致很美麗,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做的,通體翠綠色,閃爍著瑰麗的光彩,這樣的刀子不應該叫做“武器”而應該稱作“藝術品”,真的是很漂亮啊。
“這麼小的武器……”大概隻適合用來殺死螞蟻,她忍不住嗤笑。
小稚聳聳肩:“如果,我不能帶你離開妖獸空間的話,它會帶你回來的。”
“為什麼你不能帶我回來?”蕭雅瞪大了眼睛。
“隻是預防萬一啊。”小稚淡淡的說。
蕭雅看著他,突然發現他翠綠色的眼瞳竟然完全沒有了神采,那麼黯淡無光,還有些幽邃迷離,似乎籠罩著厚重的陰霾……
不肯拿那把小刀,蕭雅蹙眉說:“我不需要這個!我要你帶著我回來!”
她會這樣說,是不是表示也是有一點在意他呢?小稚把小刀放在她手心,順勢握住她的手,露出清清淺淺的笑容:“它在你手裏,我才可以安心的戰鬥啊,你也不希望我有後顧之憂吧?”
蕭雅遲疑一下,終於點點頭,小刀握在手心,完全感覺不到鋒利,甚至還有一點暖意,似乎有溫柔的暖意從裏麵彌漫出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這溫暖很熟悉,就像它翠綠的顏色……莫名的熟悉。
小稚握著她的手,低聲說:“我現在帶你進入妖獸空間,不論見到什麼你都不要害怕。”他另一隻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半圈,微閉眼眸,不知道喃喃念了幾句什麼,蕭雅隻覺得眼前陡然一片白光閃過,熾烈的光令眼睛有刹那的失明。
她眨眨眼睛,用力的眨了眨,看著眼前的一切,忍不住驚呼出聲:“這裏是什麼地方?”
明明腳步不曾絲毫移動,可是他們竟然突然置身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布景當中,火紅的太陽映照在天空,閃爍著妖冶瑰麗的光華,看不見藍天,也看不到白雲,隻有太陽的光芒……覆蓋了整個天空。
麵前是一個洞穴,周圍恣意生長著茂盛的灌木、茁壯的荊棘、零星的野花、茵茵的綠草,蕭雅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小稚!我們在哪裏啊?”
“妖獸空間的入口。”小稚淡淡的說。
“這裏就是妖獸空間的入口?”
小稚點點頭,牽著她的手走進洞穴。
洞很深、很狹,陽光照射不進來,也沒有看到任何發光照明的物體,但是裏麵卻是明亮的。灰棕色的牆壁上,散布著微弱的灰白色,狹窄的通道攀爬著各種蕨類植物,形成暗綠色的弓形天蓬,腳下長滿了濕滑的苔蘚,踩在上麵,有如履薄冰的感覺。
四麵八方席卷而來的寒意輕易穿透單薄的衣衫,蕭雅不禁瑟縮了一下。
小稚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的身上,似乎要藉由自己的溫度溫暖她。
各種肉類腐敗的味道充斥在鼻端,令人作嘔,蕭雅拚命壓抑反胃的感覺,緊緊靠在小稚身上,頭部一陣陣的暈眩。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麵出現向下延伸的台階,站在台階的入口處,小稚停下腳步,眼瞳幽暗、神情凝重,他轉過頭看著蕭雅,癡癡的,翠綠色的眼瞳依然暗淡無光,帶著迷惘和茫然,忽然俯下頭,在她額頭印上輕輕的一個吻,低聲說:“要……快樂。”
這句話……很奇怪,竟然比洞穴裏的寒意還要令蕭雅覺得冰冷,就好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她顫栗一下,心底突然湧起莫名強烈的恐懼,怔怔看著腳下的入口。
深邃的入口向下蔓延,看不到盡頭,好像一張敞開的隨時準備吞噬一切的大嘴,令人詭異的覺得,如果走下去,就一定會被吞噬掉,就會失去……彼此……她咬緊蒼白的嘴唇。
小稚拉著她,踏上台階……
“等一下!”她突然叫。
“怎麼啦?”小稚轉過頭。
蕭雅摘下項下的天珠戴在他頸子上。
“什麼啊?”小稚納悶的問。
“是我……帶在身邊很久的東西,想要送給你。”蕭雅垂下微微發紅的臉頰,這串天珠具有非凡的靈力,師父曾經說過,紅塵劫苦,妖孽橫生,她需要它來護體,那麼,它也可以保護小稚吧?
但是把自己貼身佩戴的東西送給他,未免覺得有些怪怪的,好像……送的是定情之物。
天珠帶著蕭雅的溫熱,靜靜掛在頸項上,小稚晦暗清冷的臉龐掠過一絲溫柔之色,用力捏捏她的手,突然說:“蕭雅,我不會後悔。”
“什麼?”
“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他拉著她的手,向下麵走。
越走越寬闊,越走越明亮……前麵漸漸出現了野獸的聲息,蕭雅無法遏止的顫栗,她看見,無數隻毛茸茸的貓妖獸在兩旁晃動,瞪著鵝黃、翠綠、湛藍、血紅……各色的眸子,貪婪的看著她,慢慢圍攏過來,不時舔一下嘴角,流出晶亮的口水,發出低沉的嗚咽,還有類似人類的聲音:“阿蒂亞——”
“阿蒂亞……回來了!”
“阿蒂亞居然帶著一個人類……”各種妖獸愉悅的跳,角落裏酣睡的妖獸也睜開惺忪的眼睛,緩緩蠕動,“是新的食物嗎……”
蕭雅攥緊了小稚的手臂,惶然看著眼前的妖獸。
“讓開!”小稚冷冷的說。
那些妖獸貪婪的看著蕭雅,發出不滿的悶哼,終於慢慢的後退。
“小稚……”她低喃,“它們好像很害怕你……”她想起了夏哲倫和含煙變成的妖獸也都很害怕小稚,千葉市裏其它的妖獸見到他也都會退避三舍,然而,這是為什麼呢?
“你想知道為什麼嗎?”一個非男非女的聲音突然響起。
“呃……”蕭雅怔住,是誰在說話?是誰的聲音?他又怎麼會知道她此時此刻心裏的想法?
那個聲音繼續說:“因為他也是一隻貓妖獸,還是最強的。”
蕭雅不敢置信的瞪著小稚,白了臉,聲音微微發顫:“它,它在說什麼?”
“事實。”小稚淡淡的說。
“什麼?”
“我說它在說事實。”
蕭雅慢慢抽出他掌中自己的手,眼睛一霎也不霎的看著他,心髒好像掉進了冰窟中,徹骨的寒冷……早就應該想到了啊,他能夠治療妖獸留下的傷口,還能嚇跑那些妖獸……怎麼會是人呢?可是,他的外表的確是一個人啊,而且是那麼漂亮的一個人……完美得就像最無瑕的天使。
“你不相信我嗎?”小稚輕輕的問。
蕭雅眼中閃過痛苦狐疑的光,真的很想相信他,可是,他是妖獸啊……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我會送你回去,至於答應你的事,我會做到的。”小稚淡淡的說。
蕭雅垂下頭,她的手不小心碰觸到口袋裏一個硬硬的小東西,是那把小刀,小稚送給她的小刀……有著和他的眼瞳一樣翠綠瑩潤的小刀……她抬起頭,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相信你。”我沒有想過自己會喜歡一隻妖獸,隻不過,我喜歡的你,恰好是一隻妖獸而已,我不想知道你是什麼,我隻要知道自己喜歡你就足夠了……
這些話她並沒有說出來,可是小稚卻好像全部都明了,他幽深的眼瞳竟然閃過溫柔,嘴角綻開淺淺的笑容:“阿蒂米斯會為了奧列翁哭泣,可是,蕭雅不要為了小稚哭泣,隻要偶爾想起就好了,不要忘記……不想被忘記……”他低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