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凡是文人的回憶文章,特別是那種寫得好的,有點誇張也是正常的。
而在豐子愷的筆下,夏老師又是另一種樣子——他當舍監的時候,學生們私下給他起渾名,叫夏木瓜。但這並非惡意,卻是好心。因為他對學生如對子女,率直開導,不用敷衍、欺蒙、壓迫等手段。學生們最初覺得忠言逆耳,看見他的頭大而圓,就給他起這個渾名。但後來大家都知道夏先生是真愛我們,這稱號就變成了愛稱而沿用下去……偶然走過校庭,看見年紀小的學生弄狗,他也要管:“為啥同狗為難!”放假日子,學生出門,夏先生看見了便喊:“早些回來,勿可吃酒啊!”學生笑著連說:“不吃,不吃!”趕快走路。走得遠了,夏先生還要大喊“銅鈿少用些!”學生一方麵笑他,一方麵實在感激他,敬愛他。
接下去豐先生便有了他著名的比喻,是拿李叔同先生和夏丏尊先生作比較——這兩位導師,如同父母一樣,李先生的是“爸爸的教育”,夏先生的是“媽媽的教育”。這大約也是能一語中的之評價,後來關於夏先生之於一師和教育方麵的事跡,都是沿用了這個說法的。從豐先生的文字中,我們看出夏先生是極認真又心腸極好的人,即我們今天所說的那種苦口婆心的人,苦口者,婆心也;婆心者,必苦口。那麼我們要問的是,夏丏尊這個婆心的標準是什麼,源動力是什麼,那恐怕還就是愛的教育,人格的教育,他是相信這種東西的,也相信一個學校是必然需要這種規矩的,隻是愛的教育,又必然要付出愛的代價。不要以為今天的學生難教,實際上那個時候的學生,處在新舊交替時期,又無多少應試教育的壓力,雖無網絡和手機,但新思潮已經無孔不入,這些學生的思想和行為異常活躍,因此在管理上也更有難度,而且民國前後的那一批學生,往往家裏還有點背景。
有一次學生宿舍裏中發生偷竊事件,就是沒有人肯出來認賬,無論夏老師多麼苦口婆心,於是夏老師隻好貼出告示倒計時,說再沒有人來認賬,他就隻好去自殺了——這一招還真管用,支招的正是李叔同。這在薑丹書的《夏丏尊先生傳略》中也有記述——舍中嚐患失物,頗難稽。先生問策於李,李先生曰;若欲以人格感化人,君當自殺。先生韙之,乃絕食。竊物生卒自白,後無此患。
以我今天之心態揣度之,李先生和夏先生恐怕還是日本式的教育方法吧,務求徹底和絕對,而絕不和稀泥,而這背後實際上都寫著兩個字——認真,做事務必認真,今天我們隻講日本人很會抓細節很極致,其實還是源於認真。今天日本的首相動不動就以辭職來“謝罪”,不能不說也是一種認真且徹底的反省。當然,夏先生為教育犯錯誤的學生而以自殺“感動之”,這種事情是隻有一次,而不能有第二次的,因為第二次很有可能就失靈了。
在學校裏時,李叔同的名氣一直比夏老師要大,因為李老師才華出眾,學生大老遠就用敬仰之眼看他的,而夏老師外表看起來並無藝術之氣,然而內心卻甚是狂熱,特別是在1919年至1920的浙一師風潮中,他是新思想的代表人物之一。而更為重要的是,夏先生對於從一師畢業的學生,給予了一如既往的關注和愛護,並盡力幫助他們,雖然他沒有從政,但其基本的人道主義精神還是貫穿在他的言行中的。1927年之後,他當年的學生葉天底、宣中華和汪壽華等先後就義,當他在斡旋求援等無效而最終等來噩耗之後,他就發牢騷說“不如早死,莫做先生。”他還在大門上貼出了“這般世界,如此江山”的對聯。他甚至還在中堂裏掛出了“天高皇帝遠,人少畜牲多”的對聯,以表無比憤慨之情。
夏先生當老師,也是由葉聖陶一語點破——沒有什麼特別的秘訣,用兩句話就可以概括:對學生誠懇。對教務認真。人生在世,舉措有種種,方式也有種種,可是扼要說來,不外乎對人對事兩項。對學生誠懇,對教務認真,在教師的立場上,可以說已經抓住了對人對事兩項的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