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有個紹興幫16(3 / 3)

好鬥還體現在那一場因留經而引發的一師風潮中,當聽說警察包圍了學校之後,劉大白和其他一些老師,比如薑丹書、王賡三等就去想辦法衝進校園去。進不去怎麼辦呢,傳聞劉大白買了不少的肉包子一個一個的扔進去——這在當時大概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了,這也隻有劉大白才做得出來。當然風潮之後,劉大白和陳望道、夏丏尊、李次九等四位老師一概掛職而去,這既是失望也是對策,否則這個風潮就很難再平息下去了,因為經先生和四大金剛便是出頭鳥,他們不走是不行的。當局的撒手鐧是要解散浙一師了,因為浙一師是官辦的學校。那些當官的很理所當然地在想,我們拿出錢來辦學校聘老師,你們卻要造反,那我要你們這批逆子和亂黨幹什麼呢?

所以劉大白們隻好以自己的辭職而息事寧人,這不能不說是一個中策,因為當時沒有上策。而對於恩師們的辭職,浙一師的學生,內心實在是最為悲苦的,他們寫了挽留老師的信,全文如下——

我們全體同學以愛戴先生的緣故,曾經派9次代表邀請先生到校任職,那(哪)知道5月5日先生竟決決絕絕地回複我們。我們以為最親愛的光明指導者為了環境底關係不複聚存一堂,心裏覺得非常愁悶,不過先生底苦衷我們也很明白,這樣荊刺橫生的道路也不勉強先生去走,但先生是新文化的先趨(驅),我們對於先生的愛慕不斷,並且加強,總希望先生時時指導我們,扶助我們。先生,這個黑森森的樹林雖有一條小路可通光明的境界,但林中毒蛇也有,猛獸也有,我們走到半路的時候遭了這種危險,先生雖是在空曠站著,聽了我們底呼救聲,想起來總肯援助我們。比來寒暑無常,諸惟努力自愛。

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全體學生上

(原載北京《晨報》1920年5月20日6版)

這挽留信寫得極為感動,也極為煽情。在一片挽留聲中,劉大白作何感想,有何打算,這些我們現在都不知道。而從披露的資料來看,劉大白甚至還執筆替全校教師寫過一封挽留經校長的宣言,此信原載於《浙潮第一聲》1920年6月。此宣言的最後,劉大白是如此寫道的——所以要發這宣言的緣故,因為同人等的挽留經校長,並非是個人地位的關係,實在是學校精神的關係;不但是學校精神的關係,而且是文化事業的關係。恐怕外界不大明白,不能不聲明一番。總結起來:就是以前本校的辦法,自認不能沒有缺陷;以前的文化運動,也還沒有改進到健全的地步,所以要經校長複任,來彌補一切,希望達到適應時地、符合真理的目的。論到外界的批評,我們不但是不忌諱,而且是很歡迎的,很感激的!這就是同人真實的態度了。半年以來,外界對於本校的舉動,難免有隔膜的地方。現在趁此表白一點。大家也是盼望的。特此宣言。

雖然這個信寫得很為誠懇,而從語氣上說,與其說這個信是寫給經校長的,倒不如說是寫給官府和社會看的。最後的結果大家是知道的,經校長沒有留住,劉大白也就走掉了。由此看劉大白起草留經宣言,是因為那個時候的話語權仍在學生自治會和新潮人士手裏,所以事過之後還有人編《浙潮第一聲》,還有人請劉大白給這本紀念專輯寫序,這一方麵可見劉大白當時在師生中的影響,另一方麵也看出劉大白在一師風潮中是介入頗深的一個。他給《浙潮第一聲》寫序的時間為1920年的6月29日,我們今天讀來,激情和理性仍洋溢在字裏行間。

劉大白在開頭如此寫道——在無窮的不絕似的瀑流似的時間當中,過去已經去,未來還沒來,所以人類對於過去,保有記憶;對於未來,隻有想像。過去的陳跡,往往可作未來的教訓物鞭策。所以記憶過去,不能說和想像未來沒有關係。不然,像這占過去的時間很短的《浙潮第一聲》,怎值得編印呢!

劉大白的結尾是這樣的——不絕的進化,是人類無限的前途。所以過去的事情,總是不滿足的。人類正因為對於過去有不滿足的缺憾,所以才有向那未來求滿足的努力。這一次一師底事件,結果雖然不能說是失敗,但決不能認為滿足。所以無論是一師同學,或非一師同學,都應該對於這件過去的事情,有不滿足的缺憾,那才有大家向那未來求滿足的努力。浙江文化運動底前途,人類底前途,才有不紀的進化趨向哪!這才是我想像未來的又一種希望。

看啊!《浙潮第一聲》,不但是記憶過去,而且想象未來。未來的浙潮,第一聲以後的第二聲,第三聲,……第……聲,怎樣?(《浙江一師風潮》浙江大學出版社)

愛之深便責之切。劉大白離開浙一師之後,沒有像經先生和夏丏尊那樣再去白馬湖創教育之業,他還是留在了杭州。 1921年之後,劉大白基本的生活軌跡也就在滬杭和杭州與蕭山之間,這期間對他產生影響,或者說助他事業發展的主要有兩個人,一個是同鄉邵力子,另一個就是蕭山人沈定一。

邵力子利用自己的關係幫過浙江的不少文化人,這個幫就是謀職謀發展,這方麵的例子很多,這其中就包括劉大白的去上海工作,以及曹聚仁的出道。

而沈定一這個人,如果用今天的話來說,他也是一個跨界之人,在一師風潮中,他也是完全站在經先生和學生運動這一麵的,他先是給杭州警察廳長夏超去信詰責,且此信是刊於《申報》的1920年3月30日的,全信言簡意硬——聞君以武裝警逼令一師學生離校,君果甘作摧殘吾浙文化之虎倀乎,何麵目食吾浙祿,若非事實,盼複。

何麵目食吾浙祿?這就是一個文化人對一個警長的責問,也是一個當過省議長的官員對警長的責問。現在也有此種責問的,不過大多是對已經下台失權之官員的責問。何麵目食吾浙祿?就是那個時代人們的觀念,你當官的實際是在吃人民的奉祿,很可惜今天反倒沒有這樣的說法了,大家都以為當官僅僅是在服務大眾與社會。是的,你公務員是可以加薪且旱澇保收,但是你必須認識一點,你所吃所用所花費,是人民的稅和血汗。

而在此前的1920年2月29日在上海的《星期評論》上,沈定一又著長文《學生與文化運動》,一開頭就是——浙江的新文化運動,已經受著打擊了。新文化運動的敵人,撐著他枯朽的鐵臂膊。一拳打去了杭州第一師範學校新文化倡導者的校長經亨頤。為什麼會去經亨頤?因為浙江教育廳長夏敬觀的查複。為什麼夏敬觀會有這一種查複公文?因為浙江省長齊耀珊有查辦第一師範的命令。為什麼第一師範要查辦?因為第一師範和傍(旁)的學校學生出了一種《浙江新潮》周刊。為什麼《浙江新潮》要查辦?因為《浙江新潮》登了一篇《非孝》的文章。為什麼會有《非孝》的文章?因為這一種文章是新文化運動的表現。浙江的官吏,既做了新文化運動的敵人,就不能不找著一個先導者的第一師範給他一個打擊。去經亨頤的校長,就是表示他們打擊新文化第一聲的權威。

寫得清清楚楚,沈先生真是明眼之人,而他的結尾更是高屋建瓴——我們青年學生不為那(哪)一個人負的責,為新文化負的責任。新文化是我們青年的生命,我們為生命負責任。新文化是我們青年的將來,我們為將來負責任。新文化是我們青年前途的光明,我們為光明負責任。新文化的敵人,已經對於我們青年的生命,將來的生命,光明的生命宣了戰了!我們要試驗我們生命的力量,正是這個機會。

再看邵力子先生當年寫的“時評”,刊於上海1919年12月5日經第7版的《民國日報》,題目是《看“浙師”學生的團結力》,完全是鼓動性的,全文如下——

《浙江新潮》的風潮,聽人有人要借此破壞浙江師範學校。

我因此卻想著這是北京大學和《新青年》、《新潮》等被人仇視的一個縮影。

仇視的結果,北大絲毫沒有動搖,北大學生的團結力,全國人民沒有不佩服的。浙江師範的前途如何?要看他們學生的團結力怎樣!壓力的大小是不用管的。

包括戴季陶在內的,都寫了文章支持和評論浙江一師的行為的。而這些人也正是劉大白當時交往的一批朋友,雖然不能說全是紹興幫,但作為朋友他們都是前呼後應地來助陣的。從劉大白身邊的朋友來看,一師風潮前後,便已形成了一個文人的小圈子,這個小圈子,既是工作夥伴,又是事業搭檔——編報刊和教書,在於他們就不僅僅是職業和飯碗,還是理想和追求,因為那是一個可以為理想而探尋的時代,是一個西風東漸的時代,更是一個可以改朝換代的時代。雖然後來有的人因為黨派不同,政見不同,有分道揚鑣的,有大浪淘沙的,但卻都是書生意氣,激揚文字——而正是這一些氣場是能夠穿越時空直抵今天的。

一師風潮之後的劉大白,住進了浙江病院,這大概是當時杭州最好的醫院了。劉大白一直咯血且不斷根,而且飯碗也敲掉了,大白想要好好地治一治了,這個時候他雖然也在幾所學校兼過課,但隻是對課負責,而不是對學校負責和盡忠了,因為一師風潮,已經讓人傷透了心。經先生走了,改革派走了,劉大白便開始了一段職業詩人的生涯。病且賦閑,正是作詩的好時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