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大偉回來的時候,說廈門也一直下雨,而且是下那種紅雨,跟整個世界都受傷了一樣。我告訴他張蘿的事情。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我坐在樓道口,看著他的背影走在雨裏,不停地抬手,我不知道他是在擦臉上的雨水,還是淚水。
那以後張蘿就再沒有來堵我,阮大偉便不再來接我送我了。一個人走在路上,就覺得特別寂寞。阮大偉他們那個樂隊又出了好幾張新的唱片,可我還是喜歡最起初最起初的那張,阮大偉說我是落伍,我說我是懷舊。阮大偉說,我們寧願落伍,也不要懷舊,因為懷舊,就意味著那些會令我們懷念的事情已經成為過去式了。
5.
張蘿的畢業舞會就是在阮大偉打鼓的那個酒吧舉行的,她不再穿當初短短的學生裙和白襯衫了,而是把自己可愛的美國大兵頭染得像個火雞,然後細細擦上粉色唇彩,淡紫色眼影,繞著火紅的羽毛圍巾風情萬種地唱:其實你愛誰我像誰,扮演什麼角色我都會,快不快樂我無所謂,為了你開心我忘記了累不累……
阮大偉喝了很多酒,鼓打得亂七八糟的,還跑到台上應著鼓點拍打自己的肚皮。張蘿喊一句:你快樂嗎?他就應一句:我很快樂。張蘿又喊一句:你愛我嗎?他就喊一句:我很愛你。他樂隊的哥們兒七手八腳地想把他拉下來,可他死都不肯下來。最後那些哥們兒沒辦法,隻好先把我拉出去了,免得我聽著難過。從酒吧出來,還聽見阮大偉在喊,我很愛你,我很愛你……我就蹲在午夜無人的街,哭得稀裏嘩啦,我想我的聲音一定特別淒厲和刺耳。
第二天,阮大偉就來跟我告別,說是樂隊要去廈門演出,這次會去很久,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兩年。我說,祝你一路順風。他又說,昨天對不起,也不知道為什麼,其實也沒喝多少酒,有些話就是想說,就說出來了。
6.
阮大偉走後的那個夏天,電視裏每天都在說地球變暖,可我卻覺得揚州一點也不熱。我每天都在給阮大偉寫信,亂七八糟地寫了很多,卻一封都沒有寄出去。後來是八月二十五號吧,就是97年我認識阮大偉的那天,我挑了其中一封信,裏麵這樣寫:大偉,我知道你喜歡我,我也知道你喜歡她,所以我們還是結束吧。我不知道一個人能有多少感情,如果是一毫克,那麼我就要一毫克,如果是一千噸,那麼我就要一千噸,一毫克也不能少,感情這樣的事,要麼所有,要麼一無所有……
我在傳達室的郵筒麵前站了很久,好幾次想要投進去,都沒有勇氣,感情像是放生橋下的魚, 心裏已經要放它走,手裏卻還在撫摸他。
傳達室的大爺在喊,小姑娘,那麼大太陽你站在郵筒下麵做什麼,快過來,這裏有你一封信。
信是阮大偉寄過來的,他說,小螃蟹,一直都想給你寫信,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是喜歡你的,很喜歡很喜歡的那種,可是我也喜歡張蘿,因為感動。所以我決定離開你,也離開她,我不可能兩個人都擁有,所以我寧願兩個人都不擁有……
我一隻手抓著阮大偉寫給我的信,一隻手抓著我寫給阮大偉的信,多麼默契的兩個人啊,連分手都想到一起了。可就是這麼默契的兩個人,卻注定要海角天涯,天各一方。
番外語:
好象一轉眼,就到了2005年的夏天,那天偶然路過螃蟹巷的唱片行,就又看見阮大偉新唱片的海報了,如果不是新專輯的名字吸引了我,我都快認不出海報裏的他了。新專輯的名字叫《世界那麼小 我卻把你弄丟了》,海報的一角寫著,鍵盤手,阮大偉。其實不用看,我也知道他現在是鍵盤手了,因為海報裏他人比黃花瘦,敞著SM風格的黑色皮衣,兩排肋骨,就像兩排琴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