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係主任打電話過來,說是恭喜我。原來是我和周遠合作的油畫“童年”獲獎了。那還是周遠大一的時候畫的,想不到事隔三年,周遠都走了,它居然獲獎了。我站在展覽館的中央,眼淚突然就止不住了,吧嗒吧嗒掉下來。
還記得周遠畫這幅畫的時候,被同學傳來傳去當作笑談,別人都畫我的頭發,畫我的臉,畫我的身體,隻有周遠,畫我的小手臂,畫得那樣細,像是七八歲的小孩。而手臂上的胎記,卻畫得無限大,彎彎的,像是一個嘴巴。色彩又是慘烈的紅色,那樣的鮮豔,像是潑了一大團的血。我看見畫框的角落有評委的話。他說,這幅畫看似空洞和荒誕,其實是無比深遂,那傷口,像是一個黑洞,可以穿越時空。
我去郵局給周遠郵獲獎證書,穿過傳達室,又有他的信過來。上麵的郵票寫著柳江,郵票那麼小,我看不清柳江的樣子,而周遠卻說,我就在那條江邊長大。
楊桃,有段時間沒有給你寫信了,因為我找到工作了,就在我們從前讀書的小學校教孩子們畫畫。想不到十年之後再回來,這裏一點都沒有變,一排一排灰色的房子,空曠的舊操場,還有早就斷了的秋千。我常常坐在操場的雙杠上想起你,不知道現在的你,在西安,好不好?
還有,我相親認識了一個女孩子,挺好的,就是不愛說話,我也不愛說話,所以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像是啞劇。我想起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總是嘰嘰喳喳的,很多話的樣子。可是現在想起來,我都不記得你說過些什麼了。隻記得有一次,你問我喜不喜歡你,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
站在郵局的窗口,我看見工作人員將那幅畫打包,裹得密密匝匝的,蓋上郵戳。我覺得好象是自己快要被郵寄過去的心情。我是真的很想去廣西。想起許多年前一首唱爛街的歌,我想去桂林,那應該看漓江吧。而我是想去柳州,看柳江。漓江,離江,多傷感。柳江,留江,多好的結局。
4.
畫室裏的同學都走光了,隻剩下我一個人在手忙腳亂的穿衣服,已經是深秋了,盡管有暖氣,但我還是感覺到了冷。我記得誰說過,在冬天來臨之前,我們應該找一個溫暖的懷抱。而我,隻能光著屁股抱一抱陶罐了。
我抱著肩膀,站在窗口,一抬頭就能看見花圃裏的小涼亭。就在今年夏天,周遠要走的時候,在那裏,我抱了他,從他的背後,牢牢地篩緊他,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勇氣。他站著一動也不動,可是他哭了,眉毛擠在一起,像是一塊皺了的海綿,吸滿的水,全都流成淚。
我以為他會轉身抱我,可是他沒有,他使勁掰我的手,然後握著我的小手臂放在嘴邊,輕輕地咬。多巧,他的嘴巴和我的胎記剛剛好吻合。他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我看得發呆,遠處的涼亭有人在揮手:“楊桃,這邊有你的信,快過來拿。怎麼你站在那裏不說話,你怎麼哭了?”我揉揉眼睛,眼淚流到嘴巴裏,苦澀的味道。
楊桃,收到你寄過來的畫了,我媽也看了,它真的像是評委說的那樣,是一個黑洞,可以穿越時空。我媽抱著畫哭,融化的油彩塗滿了臉。她說,如果你活到今天,該有二十三歲了吧,你走的那年才八歲。我說,媽,我真的在西安遇見楊桃了。我媽說我撞邪了,其實從你走的那年,我媽就開始說我撞邪了,我變得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呆在角落裏,很自閉。我爸讓我去看心理醫生。
那一年,你被從柳江抱上來的時候,全身濕淋淋,整個人都是蒼白的,我拉著你的手哭得喘不過氣來。大人們哄我鬆開手,說你隻是要出遠門,等我長大了你就回來了。你被抬走的時候,我在你的小手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那是一個記號。我怕你長大了,變了樣子,我就不認識你了。
在西安,看見你,我便知道,是你回來了。我看見你的胎記,小小的,嘴巴的樣子,我甚至看見上麵有隱隱約約的牙齒印。所以,你真的就是我的妹妹,我的親妹妹。所以我們隻能是兄妹,我和你,不能在一起。
我到廣西的時候,周遠媽媽說:“周遠已經去深圳了,他太自閉了,要看心理專家。”周遠媽媽還問我:“你真的喜歡周遠嗎?”我說:“是真的。”周遠媽媽抱抱我,說:“你等等周遠,他很快就會回來了。”我感覺脖子涼涼的,有眼淚順著胸口,一直流到心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