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回去,把卜式的話一五一十告訴漢武帝,漢武帝備受感動,詢問丞相公孫弘:“你看像卜式這樣心地善良做好事不求回報的人,應該怎麼賞賜?”公孫弘心地狹窄,他哪裏相信這世界上真有做好事不求回報之人?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卜式這人,捐錢又不求回報,完全不近人情!一定是個不老實不本分的人,想出一出風頭,動機不純。更何況,幾頭臭山羊能值幾個錢?”
漢武帝沒有辦法,隻好打發卜式回家。
卜式樂得個清靜,快快樂樂回到家裏。他之前已經把絕大多數的財產都分別送給弟弟和捐獻國家了,現在又隻能一切從零開始。但卜式心態好,他很享受這種慢慢積累的創業過程,很快又積累起了財富。
一年後,一批匈奴人被打服氣了,願意投降,歸附內地。漢武帝便將內地的一批原住民遷徙到別處去,騰出地方來安置匈奴人。移民,是一項浩大的工程,官府開支不小。這時候,卜式再次拿出二十萬錢,捐獻給河南郡政府,表示對移民工程的支持。
河南郡政府將此事層層上報,傳到漢武帝手中,漢武帝一看:“這不正是上次捐一半家產支持國家征伐匈奴的人嗎?公孫弘,你上次說他是沽名釣譽出風頭,現在呢?”公孫弘不吱聲。
漢武帝龍顏大悅,下令將一筆巨款賞賜給卜式。誰料到,卜式拿到了錢,又全部捐給了官府,分文不取。
漢武帝徹底被震撼了。一個河南郡的農民,不辭辛勞給國家捐錢,卻又不肯要半點回報,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精神?這種典型不樹立,天理何在?朕要讓普天之下隻會向錢看的狗眼都瞧瞧,什麼叫長者風範,什麼叫正人君子!
漢武帝下旨,封卜式為中郎,賜爵左庶長,賜予良田十頃。並將卜式的事跡昭告天下,號召大家向卜式同誌學習!
但是,卜式再次拒絕當官。他的理由很簡單:“俺隻會放羊,不會當官。”漢武帝這次是鐵了心要給卜式榮華富貴,他想了個辦法:“朕的上林苑裏有一群羊,你就替朕放羊吧。”漢武帝要給這個放羊人開出天下最高的工資,以此刺激那些一毛不拔的達官顯貴。
卜式硬著頭皮到了京城,雖戴著“郎”的官銜,卻整日裏穿著土布衫,揮著羊鞭牧羊。轉眼一年過去,卜式牧羊非常成功,皇帝撫摸著膘肥體壯的群羊,問他有何妙訣。
卜式在長安混跡了這麼些時日,所接觸的除了羊之外都是達官顯貴,自然摸準了官場的一些門徑。他的回答很是機智:“順應最廣大羊群的根本利益,按照它們自己的規律來放牧它們。而對於個別的壞羊,則挑出來送進屠宰場,以免成為害群之羊。這管羊,跟陛下您管理我們,是一個道理。”
漢武帝聽到這話,舒坦得不行:“你放羊,我放心;你管人,料來也差不了。給你個縣令當當吧。”於是羊倌卜式,一躍而成為縣令。
卜式用他的放羊理論治理地方,前後曆任兩個地方的縣令,居然都政績不俗。漢武帝大喜。
卜式的事跡,被漢武帝拿來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卜式是愛國主義典範,愛國就要不愛財。像卜式這樣的人不做官,天理難容。天下的富人都要明白這道理,隻要你們肯獻出自己的財富,我的手頭有的是官銜和爵位。”但是,仍然得不到任何響應。
司馬遷在《史記》中講得好:“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真正像卜式這樣的好人,出於最純潔的動機而捐錢的,能有幾個?盡管漢武帝不在乎動機,他隻在乎“卜式效應”所帶來的金錢與糧草,但天下人也都有自己的算盤:我們捐那麼多錢,天底下哪有這麼多諸侯國的國相與郡守讓我們當?真正能夠出名的,恐怕也就隻有第一個吃螃蟹的卜式而已,我們才不會傻到當炮灰的地步!
漢武帝是軍事狂人,剛結束北邊與匈奴的戰事,立馬又要展開與南邊南越的作戰了。但是,國庫實在已經入不敷出,而且連兵員都十分緊張。就在這個關頭,卜式再次上書:“國家有難,臣請求帶著臣的兒子和齊國所有的水軍,開赴南越,與敵人一決死戰,為國盡忠!”
又是卜式!漢武帝兩眼放光:你總是在朕最需要你的時候出現,連最擅長揣摩朕心意的太監都做不到這一點啊!漢武帝當然不會讓卜式真的開赴前線作戰,他要的隻是這句話的宣傳效應。漢武帝下詔,賜卜式爵關內侯,黃金四十斤,田十頃。同時,再次將卜式的事跡與所得賞賜布告天下,廣而告之。
榜樣的力量,在一個有信仰的時代是無窮的,但是漢武帝的時代,是一個無比崇尚功利的時代。盡管卜式的事跡都已經被宣傳得爛了,仍然沒有人受到鼓舞而大肆捐款或踴躍參軍。
這並不影響卜式的仕途。很快,漢武帝提拔他為禦史大夫。禦史大夫,乃是漢朝僅次於丞相的高官。河南好人卜式,終於以他淳樸的天性與非凡的際遇,實現了從羊倌到禦史大夫的飛躍,創造了中國史上的仕途奇跡。
卜式,靠漢武帝的政策而發跡,也成了另一項政策的犧牲品。漢武帝任用桑弘羊,實施鹽鐵官營。卜式本能地認識到,這是與民爭利,與藏富於民的政策是背道而馳的。他勸諫漢武帝,指責鹽鐵政策。漢武帝很不高興,將他貶為太子太傅。
太子太傅,是一個清閑的教育職位。老好人卜式,終於可以不再與他所不擅長的名利場打交道,而得以頤養天年,終老在太子太傅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