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雨,鐵軌叮當,夜行的旅者紛紛斜靠在椅背上,或坐或眠。
窗外,天際已有映紅,一道赤線仿佛刀削似地剖開上下混沌,引出絲絲光明。
張瑞秋聚精會神地注視著車外飛快後退的點點燈火,眉目輕舒。
自小於異國長大,她還是第一次踏足故國土地,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切感。
“列車即將達到‘衡水站’,請下車的乘客提早做好準備!列車即將達到‘衡水站’,請下車的乘客提早做好準備!”
天光越發放亮,雨也歇了,這時,車內廣播響起,原來又是到站。
於是,一些旅客或緊或慢地起身整理行裝,移向車門方向。
片刻,列車駛近站台,穩穩停下。車外亦有稀疏人影小心靠上,預備登車。
這時,一些趕早的攤販則殷勤叫賣本地特產和特色吃食。但列車停靠時間頗短,候車的人群基本不會有心思再買什麼,隻是待下客完畢便提著行李上車了。見此,商販們便極有眼色地把目標轉向才到站的人們,叫賣聲反而更響亮了。
時間飛逝,頃刻,廣播再次響起,提示列車又將啟程。
“過了‘冀州’,想來中午前便能抵達帝都。可惜之前在‘桐城’老宅沒有找到線索,就隻能把希望放在‘京城’了…”
張瑞秋調整了一下坐姿,緩緩收回向外的目光。
但就在這時,某個壯碩如熊的身影忽然闖進其眼簾。
那是一個身穿黑色中山裝的胖子,手提一隻旅行袋,一路狂奔。一邊跑著,一邊還大呼小叫不止。
“晚點了?”
看著“暴走不及的黑熊”,張瑞秋惋惜地輕搖搖頭。
電腦程序控製的列車不可能有任何拖延,時間一到自然門閉車動。
眼見車門已開始緩緩閉合,尚在十米開外的胖子突然大吼一聲,將手中的旅行袋猛地扔出。
便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那袋子好像一枚隨風彎轉的落葉,以一條極不符合物理學規律的詭異弧線,生生鑽入即將閉合的車門內角,並結結實實卡在那裏。
於是,整輛列車因為這隻蠻橫又精準的旅行袋,不得不暫停下來。
“這是!?”
目睹如此景況,包括張瑞秋在內,車內外的近百人無不驚訝萬分。
與此同時,一擊得手的胖子則滿臉得意笑容,繼續向前狂奔。
轉眼,胖子趕到車前,卻沒有立即上車,反而轉身從一旁的一個小販貨車上提溜起一串用網格袋裝束好的熟蛋和兩瓶捆在一起的白酒,同時將一張大紅票拍在車幫上,這才在列車員大媽的大吼聲中以一種與其體型極不相符的敏捷動作一下蹦上車來。
隨之,車門閉合,列車再次啟動。
“你這個後生,怎麼這麼混!竟敢用個破包攔車?也不怕鐵警抓了你去…”
因為被耽擱了發車時間,列車員大媽又氣又怒,上來就對著胖子一陣唾沫噴灑。
麵對夾雜國罵的“嚴厲批評”,胖子則是一副任打任捶的老實模樣,不但不還嘴,更不時嬉笑討饒。說也奇怪,僅僅片刻工夫,才火冒三丈的列車員大媽就被平了氣。接著,又不知胖子小聲說了什麼,大媽竟給逗得笑開了聲,一派“花枝亂顫”的歡喜樣子。
“這…”
眼見如此神奇一幕,車門過道兩側的旅客無不為之驚歎。
又跟列車員大媽親熱嘟囔了一陣,胖子才提起行李,施施然踏入車廂。
於是,同在一個車廂的張瑞秋也終於看清了對方的廬山真麵目。
大臉盤、小眼睛、膚色黝黑、頭發淩亂。
一套中山裝倒是洗燙得筆挺,可是腳下卻蹬著一雙墨綠膠底的帆布鞋,鞋幫上更用金色熒光筆特意塗抹出“解放”二字,顯得燦爛異常,讓人望之瀑汗。
但不知為何,當望見胖子那雙漆黑幽亮眼眸,張瑞秋卻不禁一愣,仿佛被某種隱含的莫名神采所懾。
“恩?”
似有所感,這時,胖子的一雙小黑眼珠也轉將過來,正落在張瑞秋的身上。
憑良心話,在這滿車廂裏,張妹妹容貌的確是最為出彩的。
櫻唇,杏腮,桃花眼;膚似凝雪,目若朗星;甚至眼眸中還帶著那麼一絲清澈的藍意,平添幾分夢幻和神秘。
這樣的天生麗質,不說讓人自慚形愧,至少也能讓大部分普通人生不出滋擾之心。所以自上車以來,她周圍的幾個座位都被自覺和不自覺地空了出來。
但胖子卻不是普通人。
便仿佛貓看魚、狗看肉、奧特曼看到小怪獸,胖子一雙目光直挺挺地落在張瑞秋的俏臉上,一眨不眨,直讓人不禁想起下午四點半動物園裏等著喂食的狼。
而被如此有侵略性的視線觸及,張瑞秋不由身上起了一陣隱寒,就好像被陰風拂被,渾身雞皮立起。
立即,張妹妹偏轉過頭去,隻當未見到那人的可惡眼神。
見對方躲閃,胖子卻反露出幾分小人得逞的笑意。接著便再不停留,直步過去,來到張瑞秋麵前。
“嘿嘿,這裏沒人坐吧?”
指了指張妹妹對麵的空座,胖子笑問道,胖胖的圓臉上竟還顯出幾分和藹可親的味道。
“沒有。”
似乎被對方的汗味激到,張瑞秋微微一皺眉,但語氣平和。
“正好,那我就坐了!”
胖子毫不客氣,隨手將旅行袋扔下,直接安坐下來。
“哼,真不紳士…”
見到對方如此大大咧咧,張瑞秋心中微有不喜。
但話已出口,同是旅客的她也不能臨時充當列車員去查人家的票或將之驅趕。隻得小小撅起嘴,腹誹一番。
似乎沒有見到對麵美女的小表情,胖子坐定後,先是愜意地伸了一個懶腰,一掃方才趕車的躁切,接著便手腳麻利地拉扯開那溜熟蛋,直接開吃。
隻見胖子首先抓起一隻拳頭大小、蛋殼顏色焦黑的蛋-卵,半仰頭對著燈光煞有介事地旋摩了一番,然後十分老道地挑出空頭一側,對著硬質的桌沿輕輕一敲。
“啪!”
隨著一聲輕響,看似堅硬的黑殼被破開了一個小小缺口。
接著就見胖子指若繡花,順著破口輕輕幾下劃拉。
轉眼,一隻雪白剔透的卵-瓤即躍然而出。甚至透過清透的白色蛋白,還可見瓤內一團帶著金黃色澤的蛋黃。與此同時,一股似焦非焦、甜中帶香的鴨蛋香氣開始在車廂內飄散,惹得周遭人等一陣口水吞咽。
“來一個不?”
胖子極是好客,直接將剝好的鴨蛋遞到張瑞秋麵前。
“不了,謝謝。”
盡管驚訝於一隻小小鴨蛋竟會爆發出如此誘人香味,但張妹妹卻沒有任何要嚐一嚐的意願。況且胖子的“爪子”似乎也不是很幹淨的樣子,更是讓有些潔癖的她沒有任何食欲。
“哦,那我就不客氣了。”
見對方推辭,胖子也沒有勉強的意思,隻是“嘿嘿”一下,便張嘴將手中的鴨蛋咬下一半。
立時,鴨蛋核內一股半凝固的噴香黃汁緩緩流淌出來,車廂裏的香氣也更加濃鬱了。
見到黃汁流出,胖子又趕忙伸嘴將之“吱吱”吸起,不肯灑落一點兒。而且一邊大嚼不斷,胖子一邊還不忘高聲讚許:“別說,這衡水湖烤鴨蛋就是地道!一隻鴨蛋被生生燒出了烤鴨味兒,還不膩口,更帶著一股子怪香氣。當真是好!”
不待把嘴邊的蛋沫擦幹淨,轉眼胖子又敲開第二隻,然後整個塞進嘴裏,直把兩片腮幫子都鼓成了球狀。
見到對方這般豪邁的“吃蛋術”,張瑞秋也不禁暗暗歎服,甚至揣測起這胖子與非洲河馬是不是有某種親緣關係?
連續吞了三蛋,胖子才過癮似得停下手。
接著二話不說,又拉出一瓶老酒。
“衡水老白幹”。
清澈的玻璃酒瓶上,一張大紅商標引人注目。但更讓人咋舌的則是這瓶中酒水的度數:六十七度。
“六十七度!?這是要喝酒精嗎?”
一直偷偷矚目胖子的張瑞秋立即又是一陣止不住的驚奇。
好像發現了張妹妹眉宇間的異樣,胖子忽然一笑,便異常客氣地將酒香四溢的瓶口湊將過去。
“來一口不?”
胖子笑容可掬。
“啊!咳咳…不用了…謝謝!”
直接被老白幹的雄烈酒氣嗆到,張瑞秋咳嗽連連,卻還得客氣地向胖子道謝婉拒。
“娘-的,這胖廝實在不是個玩意!誰見過有一大早請漂亮姑娘喝老白幹的?這是打算出奇製勝,還是胖子不走尋常路!?”
見到胖子“虛情假意”地請張妹妹喝酒,四周幾個從剛才起就看胖子不順眼的小夥紛紛躁動起來,似乎打算挺身而出、英雄救美。
可還不待哥幾個起身,胖子就“嗬嗬”笑著收回酒瓶,然後分外瀟灑地把頭一仰。
“咕咚…咕咚…咕咚…”
不過幾個呼吸,便見老白幹宛如大江東去,輕易消逝在胖子的喉舌之間。
“啪!”
在一聲撒歡似的大笑聲中,胖子將隻餘了小半殘酒的瓶子頓回桌上。
再看其神色,卻見脖不粗、氣不喘、意不亂,滿麵笑容間甚至還有幾許意猶未盡的模樣,直讓人看得牙疼。
所謂:酒品顯人品,酒量見膽量。
望著“一口半斤”的胖子,幾個才“蠢蠢欲動”的小夥禁不住無聲互望一眼,又極有默契地窩回了自己的位中。
畢竟是北方地麵,自古以酒量論英雄。君不見,武二郎橫行景陽崗,魯提轄拔柳大相國寺。但凡有哪個酒量好、酒品也高的,當真可以鎮住場子。
眼見胖子飲水一般地喝下大半瓶老白幹,張瑞秋也如同觀看驚悚片,駭得近乎瞪出妙目。
而見女孩如此表情,胖子反而得意地“嘿嘿”直笑起來。
“哼!”
感覺仿佛受到嘲笑,張瑞秋不由有些小惱怒,便嘟起唇,打算不再理會這個古裏古怪的胖子。
隻可惜張妹妹的“冷目橫眉”對某人並無效果。
胖子非但沒有任何惱怒尷尬,反而越發興致盎然地盯著張妹妹秀美的臉龐看個不休。而且看也就罷了,還一邊看著,一邊時不時地抱起酒瓶小酌一口,且滋得津津有味。仿佛眼前的並非美人如玉,反是一大盤肥得流油的下酒豬頭肉。
終於,張瑞秋摒不過胖子的“無恥眼神”,不得不主動開口:“喂,你幹嗎一直看我?”
“你好看啊。”
胖子一臉無辜,語氣誠懇,讓人抓不住絲毫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