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她們,和母親並無不同。

——還有我最疼愛的妹妹。

我視為至寶疼愛的妹妹,我自小相依為命的妹妹,我總以為她長不大、總要我站在她身前,要我為她遮風擋雨的妹妹。

可就算是妹妹,她也有嫁人的那一天。

還有誰?琉璃、琳琅、漣漪、長倩?

對……們都曾是我的玩伴,可最後,她們都成為了我的堂主們。她們終究不是我的伴侶。

姹紫嫣紅、桃豔林花……竟有什麼可以一直不變?我找不到一個可以一直陪伴我的人。

所以這兩年,我選擇了一個人旅行。無論是名山大川還是大漠黃沙,都是我一個人。

如果沒有雁歸……

——也許我到死,進了閻王殿、走過奈何橋,我都不知,與人相伴的滋味。

“師父師父……雁歸總是在很遠就叫我的,引起我的注意後再縱馬緩緩行到我的身邊。

我把微閉的眼簾稍稍抬起一點,去看身側已與我並駕齊驅的他。

“什麼事?”

——我沒有收過徒弟,自然沒有為人師表的覺悟。然而雁歸卻是百裏挑一的的練武奇才,最最自覺地弟子。最初這騎馬我也沒怎麼教過他,隻不過是幾次示範就讓他自己練習,任憑他被倔強的馬兒摔得全身就要散架,我也沒叫過停。

“師父,前麵就是上水縣了,我們去那裏休息一晚吧?”他衝我粲然一笑,恍若十裏春風,迎麵而來。即使與他同行已經三年了,可他的雙眸這般澄澈耀眼、他的笑卻愈加魅惑。有時,我仍會如當初初見那般,為他著迷。

我收回視線,點點頭。然後翻身下馬,他亦下馬,和我並肩。

理理身上有些紛亂的衣裙,腕上的金鈴和手上的長劍相撞,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師父。”

“怎麼?”我回頭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從未離身卻又從未出鞘的長劍上。

“師父,這劍……

啊……劍。

——寒霜劍。

——我從未用過它,正確的說,是我從未讓它出鞘沾血。

十五年了……不敢見到它銀光四射的劍身。因為,十五年前他最後一次出鞘,染上的,是自己主人的血。

——我隻要一碰它就會想起十五年前的,噩夢……

那鮮紅溫熱的血,和貫穿父母心髒的劍傷,伴著映出滿是淚痕的的我的臉的劍麵……

——那是噩夢!我隻要一拔出它就會想起那一年的噩夢……

但也是我最後一次哭泣。那一天,我對著上天起誓,我今生不再哭泣!

——在那之後,笑容,完全占有了我的臉頰。無論,是什麼樣的笑容。

“這劍……”我回他嫣然的笑,笑問:“這劍怎麼了?”

雁歸卻是一愣,躊躇道:“沒什麼……隻是,我從沒見您用過它,有些好奇而已。”

誠然,我是不會用它。但是……

我看出他眼中的的熱切目光,仍是笑——我知道,雁歸你,想用它吧?

是啊……霜是多麼稱手的劍啊。

——它是天山派的鎮山之寶之一,它與武林藏劍閣的斜陽劍並列。

——父親是天山派的大弟子。他死後,他的師弟、現在的天山掌門,親赴洛陽叫我天山劍法。為了我不負寒霜,也為了以天山之名庇護我。

不負寒霜、不負寒霜……竟忘了,寒霜如此名劍,怎能因我漸湮於世、斂芒於鞘呢?

思及此,我裝作不經意的將寒霜遞到雁歸麵前。在他驚詫的眼神中,微笑道:

——“雁歸,我教你的劍法也算有小成,這劍就算是師父送你的出師禮好了。”

雁歸愣愣地接過,指尖顫抖地撫摸寒霜帶鞘的劍身,幾欲拔出。

我卻攔住他,用我很久沒有啟動的蒼涼鄭重的語氣,緩緩對他道:

“雁歸,他不是普通的劍,你要用生命去愛惜它。你記著,劍之道,是與劍為友。珍之,重之,愛之。且用劍,不可負劍,不可輕使之!”

雁歸靜靜地聽,清潭般的眸子恍如深淵,深深地凝視著手中的寒霜,仿佛要將它看進心裏。

“弟子知道了!”

我輕輕地歎了口氣——我當然放心,是交給雁歸,我怎麼會不放心……

“那走吧。”我邁步往前,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哦。”雁歸幾步跟上來。

我偏頭打量他,這才發現,雁歸已經長得比我高了。而他身上的衣服,似乎也顯得有些局促。

我說:“進了城,我們先去布莊。你該換些衣服了。”

雁歸愣了愣,然後笑道:“那師父也做一些新的吧!”

我沒說話,算默認。

上水這樣的小縣城和揚州附近的小縣一樣,有橋有水,綠柳蔭岸,布局也不會有多大的變化。我和雁歸牽著馬穿過幾座橋,來到西市。

而雁歸仍在後麵亂出主意:“是黃的,還是紫的呢——師父你喜歡什麼樣的顏色?別說紅色,換個口味吧。”

我聞言頓足轉身,雁歸沒防備的差點撞上來。

“師父!”

看到我冰冷的表情後,他的驚呼聲噎在喉中,轉為怯怯低聲:“師父,你怎麼了?”

“雁歸……第一次,我用近乎冰冷的語氣對他說話:“你記住,我隻穿紅色!”

紅色……曾說過,赤橙黃綠青藍紫,我赤字當頭、縱橫天下!

還有,我這一生,怕是都浸淫在那鮮紅的血中,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啊!兩位客官快請進,要點什麼樣的布料?我們這店裏從麻絲到上好的絲綢,您要什麼有什麼!”布店的老板是個年輕的波斯女郎,長長的黑色卷發垂到胸前,襯得膚白如雪,深藍的大眼睛閃著慧黠的光。雖是胡人卻講了一口流利的官話。

“當真要什麼有什麼?”我不置信地挑眉——就這小店?就這小城?

“當……聽到她噎住一般斷了話語,我抬起頭。

——她已愣在那裏,紅唇微張,藍眸凝結,直勾勾地盯住我身後。

不用說,又是一個被雁歸美色所惑的。

“呀!這位公子,您要不要試試本店新到的蠶絲布?喜歡什麼顏色的?青的?白的?還是藍的?”

“公子公子,你來看看,這緞子是剛到的,是官家織紡流出來的,像公子這麼風流倜儻的人物才配得上!”

“公子公子……

——這店裏竟都是女夥計,怕是連隻公的老鼠都沒有。這一會兒見了雁歸,都如雪獅子向火,半邊身子都酥了。

“不需要!不需要!我…………師父!救命啊!啊!這位姑娘你別扒我衣服,我自己來!”

看她們實在鬧得不像話,我決定不耽誤時間:“老板!”

“嗯……老板極不情願地扭著腰身過來,一步三回頭了好久才把眼睛對準我,淡淡問:“你要什麼布料?”

我對她怠慢的舉動很是惱火——我堂堂倚月樓主也是你們能輕待的?如是放在以前,你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但今時不同往日,雁歸還未見過我手上染血的時候呢……

想到雁歸那雙清澈的眼睛,我在心中長歎一聲,告訴自己要低調……露出淺淺的笑:“春夏秋冬的男女各兩套,對了,加上披風。料子用最好的,款式要最新的!”

“喲喲!這位客官……她用不可置信的猶疑眼神打量了我好幾下,看到我身上近乎樸素的裝扮,不屑的冷笑:“別開口就是大話,這麼多衣服,你拿得出錢來嗎?我可提醒你——本店概不賒賬抵物,要的,是現錢,銀子!”

“嗬,不就是銀子嗎?”我側目冷笑:“本小姐我窮得隻剩下銀子了!”說著,拿出足錠的雪花官銀,抵到台麵上,看著她不屑的眼神漸漸轉為驚訝。我付之一笑——倚月樓家私寶藏之多,數都數不過來,我還做不起你這小布店的幾件衣服?

她慢慢將手伸向台麵,我卻猛然抽回手。在她驚怒的眼神裏,淡淡開口:“錢,我多的是!你聽好了——我的衣服,隻能用紅色!我把我徒弟留在這裏,讓他自己挑。但在明天正午之前,必須都完工!”

說完,我將銀子扔到她麵前,遙對著鶯燕群中的雁歸道:“我先去客棧了,你自己在這兒好好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