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我出生在河南的一個小山村,父母都是地道的農民。那時我終日奔跑在鄉間,無憂無慮。這樣的記憶,一直陪伴我到七歲那年。在那之前,我的眼中,盡是能沒過頭頂,隨風搖曳的莊稼,還有泥土砌成的柔軟的茅屋。那些偉岸的大樹和穿過羊腸小道時被驚擾得四下逃竄的家禽,在暖暖的陽光的包裹下,陪著我度過清貧卻簡單的溫暖日子。但就是這樣的童年,給我留下了刻骨銘心的記憶。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故鄉,那就是“美麗”。
父母生了三個兒子,我是長子,下麵還有兩個弟弟。七歲時,新疆來的舅舅和舅母,成就了我人生中第一個轉折。當然,現在看來,那隻是“被成就”的一段旅程。
舅舅和舅母膝下無子,打算將我過繼,帶我離開這個小小的山村,去到遙遠的“城市”。現在看來,坐落邊陲的小城似乎不算什麼,但在20世紀80年代初,那裏的一切已經被看作是比河南小山村更優越的一處所在。
過繼,意味著遠離家鄉,走出山野,離開伴我七年的散漫和自由,但作為交換條件,我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城裏人”。
父母雖有些不舍,但也必須麵對現實。家裏的三個男孩年紀相仿,多年後應該會在相對集中的時間段裏一起成家,一起蓋房……這些必須麵對的未來,在當時的父母看來,似乎難以負擔。何況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跟著舅舅舅母進城,也算是去過更好的日子,迎接更多的機會。權衡利弊之後,父母也就服從了命運的安排。
換作別的孩子,知道自己要從父母身邊被帶走,應該是百般不情願。但我卻意外地沒有提出任何異議。當時僅有七歲的我隻是個孩子,沒有權利選擇,隻能逆來順受,服從看似來自舅舅舅母,實際上卻是來自於命運的安排。
在今天回顧那段往事,命運授之於我唯一不變的就是改變,各種改變,從七歲開始,從未停息。等我生活中的一切逐漸趨於穩定後,下一個改變,就猝不及防地襲來。我已學會用改變去應對。而這次,才僅僅是個開始。
就是這樣,舅舅和舅母成了我的養父母。我與他們一同坐上赴新疆鄴城的火車,那是養父母工作的地方,我將要去的第一座城市,也是我這次旅途的終點。
綠皮火車的車廂裏乘客摩肩接踵,擁擠不堪,來自四麵八方難以名狀的氣味刺激鼻腔,而瘦小的我隻有將目光投向窗外陌生的世界裏。那些高低起伏的山巒,加上植被不斷變換的各種景色不住更迭。山巒的走勢與肌理變得越發的陌生,我離別的憂傷就漸漸地被未知的好奇所取代。夜幕降臨之後,我躺在座位底下的空隙裏,疲憊驅趕了恐懼,睡意陡然來襲。漫長的路途中,我隻記得養父母對我反複地說著一句話:“我們,會一點一點地,改變你。”
輾轉一路,我終於抵達目的地——新疆鄴城。養父原是河南人,養母原是湖南人,之後他們參軍,為了當兵,從各自的家鄉來到這裏,經曆青春年華的褪去。從此之後,又多了一個我。
正式開始與養父母共同生活之後,我自由生長的狀態被徹底格式化,養父母把軍隊裏的規矩用到我的身上。他們對我的管教,事不分大小,巨細無遺,包括起床的時間,站立的姿勢,說話的語氣,都要被規定。而這一切所謂“城裏人”的生活規矩,在當時的我看來,簡直無聊透頂。
規矩,實實在在讓我產生各種不良反應。因為被要求做“懂事的孩子”,我逐漸開始變得被動而怯懦。有時候,就連一碗飯沒有吃飽,都沒有勇氣要求再添一碗。養父母從未給過我真正意義上父母般的擁抱,我隻能把這當作是一種含蓄。身為軍人的他們,似乎失去了表達愛的能力,再不會像普通人一樣那麼從容與自然地給予他人愛。這種嚴厲的情感表達方式,讓我一時難以接受,也就是從意識到這一點開始,我會時常回想起河南農村老家的鄉野與山水,懷念父母,懷念自由,禁不住偷偷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