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子心決定離開這裏,離開這片飄蕩著五千年前幽靈氣味的田野,離開這個曾讓無數人癡狂的神秘之謎。
當他撐著傘走下土丘時,忽然身後傳來一陣叫喊,還有人叫著他的名字,好像發現了阿裏巴巴的藏寶洞。他被迫折返回來,走到那座被挖開的大墓坑前。
“人殉!”
不知哪個學生喊了出來,刹那間所有人都啞口無言了,發掘現場又回到了墳墓般的平靜中,隻有冰涼的雨點打在許子心臉上。
在底下一方巨大的墓坑中,密密麻麻排列著上百具人類骨骸,絕大多數都是殘缺的,破碎的頭骨與斷裂的腿骨,還有其他細碎的骨殖。其中隻有幾具是相對完整的,呈現出可怕的扭曲狀態,似乎是被捆綁著扔下了墓坑。
這就是所謂的“人殉”,以活人作為陪葬品或者祭祀品。像這樣慘烈的畫麵,過去隻有在安陽殷墟和秦公一號大墓中才見到過。更讓在場所有人震驚的是,在良渚文明的曆次考古發掘中,從未有過活人殉葬的發現,難道曆史就此要改寫了嗎?
麵對眼前這些森嚴的骨頭,許子心快喘不過氣來了,難道自己並沒有幻聽,剛才耳邊聽到的呻吟聲,就是這些悲慘的犧牲品們,在臨死前發出的哀嚎?這些聲音在古墓裏被密封了五千年,就像被刻錄在一張光盤上,如今終於被解密播放了出來。
許子心開始想象殉葬者們的悲慘呼喊,似乎在這靜謐的江南冬季的細雨中,突然響起了無數撕心裂肺的哀嚎聲,宛如鋒利的刀片,割開了許子心的耳膜—他看見了那些男女老少們瀕臨死亡時的痛苦掙紮,對於生存的最後一絲渴望,對於今世的最後一次詛咒,對於來世的最後一次祈禱,然後他們被埋入墓穴之中,泥土覆蓋了嘴巴和鼻孔,眼前一片漆黑,漸漸無法呼吸,直到抵達另一個世界。
“啊!”
許子心輕輕地叫了一聲,竟然也有了那種感覺,嘴巴和鼻孔像被什麼堵住了似的,喉嚨口火辣辣地疼,接近窒息。他就像溺水者獲救一般,大口地喘息起來,讓冰涼而濕潤的空氣湧入胸膛。
但他不願相信剛才如此悲慘的感受,於是想到了另一種可能—那些可憐的陪葬者們,並沒有哭泣也沒有反抗,他們漠然地走上了死亡之路,對他們而言這就是神的旨意,進入墓穴不是生命的終點,而是通向另一個世界的漫長旅行的起點。
考古隊員已經開始清理殉坑了,在人殉坑的後麵,可以看到明顯人工處理過的痕跡,也許那裏就是墓穴主人的幽冥居所了。土層已經很薄了,許子心跳下去參與了發掘,很快就清理出一塊長方形的墓坑。
他看到她了。
是的,她就躺在那裏,一具沉睡了五千年的屍骨。
許子心隻感到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懸了片刻之後才又“重新啟動”,因為他看到了一具單獨的屍骨。
她就是這座大墓的主人。
在眾人顫抖的目光中,許子心第一個平靜了下來,仔細端詳著墓主的骨骸,這就是傳說中良渚文明的神秘統治者?
相比外麵那些可憐的殉葬者們,這具墓主人的屍骨保存得相當完好。這裏相當於古墓的地宮,一定有著特殊的防護措施。
許子心怔怔地看著墓主人的頭骨,在眉骨下是兩隻深深的洞眼,仿佛仍在放射著統治者的目光。
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已化為枯骨的她還是個活物,正用一種充滿了嘲諷的眼神,直盯著許子心的眼睛。
他們在隔著五千年的時光隧道對話……
然而,更讓許子心感到奇怪的是,墓主人周圍排列著幾十件玉器,它們組成了一個幾近標準的圓圈形狀,把墓主人的骨骸圍在中央。
圓柱體的玉琮、圓盤狀的玉璧、斧頭般的玉鉞,似乎是一次上古玉器大展覽,整齊有序地排列在墓主人周圍。這是五千年前良渚古國的一種特殊巫術,還是為死者走向冥界設立的指示路標?抑或是留給數千年後造訪古墓的考古隊員們的某種暗示?
在淋漓的冬季細雨中,許子心感到一陣眩暈,仿佛有某種煙霧飄蕩了起來。
如果以墓主人的骨盆部分作為圓心,以骨盆到周圍任意一件玉器的距離作為半徑,就可以劃出一個完美的圓形軌跡,幾乎所有的玉器都在這條圓弧上。
要是從天上俯視這些玉器和屍骨,就像是“①”這個符號。
突然,一個字從許子心腦子裏蹦了出來—
環!
這是一個致命的字眼。
就在許子心目瞪口呆的瞬間,耳邊似乎隱隱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
啊,就是今天了。
×年×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