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7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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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陽光燦爛的晌午,葉湛和宋淼扛著鋤頭鐵鍬,來到了五公嶺。臉色蒼白的宋淼看見一個穿著藍粗布衣裳的女人在朝他們招手,她黝黑的臉上掛著一絲笑意。宋淼說:“葉湛,你看到她了嗎?”葉湛說:“你看到誰了?我甚麼也沒有看到。”宋淼說:“是她,淩初八,她在朝我招手。”葉湛說:“我怎麼看不到。”宋淼說:“她真的站在那裏,就在那棵孤獨的枯樹旁邊。”葉湛說:“你害怕嗎?”宋淼說:“經曆了那個晚上的事情,我什麼也不怕了,怕有什麼用。”

葉湛笑了,她的笑臉是陽光下自由盛開的花朵。

他們來到了那棵孤零零幹枯的柑橘樹旁,宋淼發現那女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宋淼和葉湛開始挖地。

果然,他們挖到了一口棺材。

棺材板的邊角有點腐爛,基本上是完好的,就是木頭已經發黑。墓穴裏有股奇怪的腥臭,醒臭的氣味從墓穴裏散發出來,在陽光中擴散開去。葉湛和宋淼打開了棺材板,他們看到了一個陶罐和一具骨骸。他們知道,陶罐裏裝的是淩初八的骨灰,而那具骸骨就是宋柯。此時的宋淼對祖父已經沒有了厭惡,反而對他產生了深深的同情,他可以想象宋柯孤獨的身影穿過山地的淒涼情景。

宋淼歎了口氣,說:“葉湛,你想知道我爺爺當初為什麼離開上海嗎?”

葉湛說:“你說吧。”

宋淼說:“我奶奶懷上我父親的那年,很少回家。奶奶說他是個長不大的孩子,需要女人的嗬護,奶奶懷孕了,不能照顧和嗬護他,他就去找了個女人,尋求安慰。那是個妓女。奶奶怎麼也不相信,他會和一個妓女住在一起。要知道,奶奶是多麼的愛他。奶奶說他是鬼迷心竅。在父親出生後的一天,他回到了家。他衣衫襤褸,渾身髒汙,像個要飯的人。奶奶沒想到,他會淪落到這個地步,還從他的身上聞到了一股腥臭的味道。奶奶讓他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了新衣服,還特地請了個理發師到家裏,給他修剪蓬亂的頭發。盡管奶奶的料理,他又變成了原來的樣子。可是,他卻和奶奶分房而居,不願意和奶奶同床共枕了。那段日子,他總是和奶奶要錢,奶奶也沒問什麼,就把自己的私房錢給他,奶奶知道,我曾祖父瞧不起他,不肯給他錢花,也是因為如此,他才和那個妓女過不下去了,才回到家裏的。有一天,爺爺出去了,奶奶在後麵跟蹤,她希望了解給他那些錢花在什麼地方。結果,爺爺走進了一個小診所。奶奶終於發現,爺爺是得了髒病,那髒病是那個妓女傳染給他的。其實,就是知道他得了髒病,奶奶還是一如既往的愛他。而且,奶奶還想幫助他治病,希望他治好病後,重新過上夫妻恩愛的日子。可是,當爺爺得知奶奶發現他的髒病後,自尊心受不了了,就離開了家……奶奶一直都在尋找他,一直都在等待他回家,直到死。我相信,爺爺也一直想回家,可是,他心中一直懷著沉重的負疚,覺得無法麵對深愛他的奶奶。在他浪跡的過程中,他的內心一定備受煎熬,他隻能在深夜,麵對奶奶的照片,愴然淚下,無邊無際的孤獨和淒涼淹沒了他……”

葉湛說:“可他還是幸福的,有一個女人為他守候,還有另外一個女人為他去死。”

宋淼說:“葉湛,如果你深愛一個人,如果他犯了很大的錯,你會原諒他,並且等待他回來嗎?”

葉湛說:“不會。”

宋淼說:“我想也不會。”

葉湛抬起頭,天空飄動著大朵的浮雲。

宋淼也抬起頭,看著那大朵的銀色的浮雲。

隨風飄散。

2011年2月23日完稿於三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