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若夷
雲中君的祭祀是從晚上開始的,暮色籠罩了整個的天空,而月亮還沒有出來,祭台高高矗立在湘水邊上,裏裏外外點起了火,火光在水麵流動,一串一串變幻的光影,巫祝戴著華貴的羽冠,雙頰染色,巫女們已經換好豔麗的裙子,風過去,下擺旋轉,一朵一朵如同芙蓉花開。
洪亮的鍾聲再一次響起,有人擊鼓,有人吹瑟,雲磬清脆相和,而排簫悠揚。我駕著七寶香車緩緩出現,人群中暴發出一陣歡呼,巫祝低聲祝頌,巫女們聞聲起舞,捧著花,牽起長袂,手腕和腳踝上瓔瓔碎響著銀鈴,潮水一般向我湧過來,又潮水一般稍稍退卻,分站兩行。
當中走出一個大紅裙子的少女,揚聲唱道:“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她說她已經沐浴過蘭湯,滿身都是芬芳,她說她換上了她最美麗的衣裳,華麗柔軟有如雲英,她說她在這裏守候多時,隻為看一眼雲中君駐足雲端的豐姿,她說他的光芒,讓他目眩神迷。
會有人像她唱的那樣守望我麼?突然冒出來的念頭,荒謬而且荒唐,人怎麼能和神比,哪怕是萬萬人之上的一國之君。
可是……哪怕像阿離守望哥哥那樣守望我呢?
瞬間的失神,所有的聲音都已經平息下去,所有的目光朝我看過來,期待的,仰望的,明亮如水波的眼神,脈脈,我微微一笑,替雲中君應道:“謇將憺兮壽宮,與日月兮齊光,龍駕兮帝服,聊翱遊兮周章。”
——我安居在雲間的宮殿,有如日月一樣的光芒,我駕著龍車遨遊四方。
“皇皇兮既降——”
少女們齊聲合唱,且歌且舞,忽然有人動作一滯,舞步登時就被帶亂,驚詫與恐慌就如瘟疫傳染開來:“月亮、月亮!”細細碎碎的聲音,從不同的人嘴裏發出,涓涓細流,彙成浩浩汪洋,所有人都抬頭往天上看,一輪紅月,掛在我的頭頂。
那就仿佛紅日尚未墜落,那就仿佛是誰滴血的眼睛,那就仿佛惡魔張開了血盆大口。
隱隱狼嗥,被蒼茫的秋風吹來。
“有人為君上卜筮……”阿離在沉沉的暮色裏說。
“筮之不祥……”
“那卜呢?”我質問的聲音。
“沒有再卜。”
沒有再卜,是因為沒有必要嗎,還是說,如果由哥哥來主祭,就不會有這樣的不祥之兆?我抬頭,恍然哥哥就站在月亮裏,金冠束發,眉目端方,是素日常穿的淡青色直裾,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繡上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熠熠生輝。暮雲聚在他的腳底——雲中君、他才是雲中君!
那我呢?
我是假的,我是篡位者,我謀殺了我的哥哥,我冒充他站在這裏,所以我無法與神靈溝通,所以上天降下不祥之兆!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是父親最寵愛的孩子,這是我應得的東西,我會比哥哥做得好、更好!我握緊拳,不知道該怨恨神靈還是命運。
又一聲驚叫:“落水了!”
“有人落水了!”
一朵紅雲,正越來越快地往水裏墜去。
我跳下車,耳際嘈嘈,有人喊救命,有人高誦神靈的名字。混亂中起了風,像是一聲令下,上百支燭火齊齊滅去,遮天蔽月的煙塵,伸手不見五指,有人哭喊,有人尖叫,有人奔走,有人摔倒,不辨東西。
也有人執著地繼續往下唱:“飆遠舉兮雲中……”
聲遏行雲。
不、不能就這樣結束。
我迅速朝水邊奔過去,從無數摔倒的人頭頂,忽然麵上一熱,下意識伸手,握到一把滾燙,隱隱的紅光環繞,我無法感知它的質地,也許是雲,或者冰綃,但是我看到了它的長度,我抓住一頭,奮力往水中拋去:“抓住、抓住它!”
“抓住它、抓住它!”仿佛有無數的聲音應和,在耳邊,在極遙遠的回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