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花隔雲端125(1 / 2)

三 母後

成親這樣的大事,我不得不去見我的母後。

母後住在含章殿。含章是一把刀的名字。父王最喜歡的刀,配他最喜歡的女人。可惜母後不喜歡刀,她喜歡劍。刀有王者的霸氣,劍是彬彬君子,像……息侯。息這個國度,已經被父王從版圖上抹去,起因是息國的國君,娶了一個舉世無雙的美人。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我的父親曾經得到過一個寶貝,世人稱之為和氏璧,這樣的東西,落在凡夫俗子手中,本身就是一種罪。息侯得到了一個舉世無雙的美人,不把她藏起來,卻帶著她招搖過市,結果被蔡侯垂涎。息侯於是想到了一個奇蠢無比的主意,他挑唆我的父王攻打蔡國,蔡侯失國,對我的父王說,息夫人美得無雙無對。

他是對的,在廿年以後的今天,我的母親,仍是這世上少有的美人——否則王叔憑什麼神魂顛倒?

我在含章殿門口等了片刻,女侍傳我覲見。

母後在琴室等我。

一步踏入,就被撲鼻而來的濃香嗆住,也許是龍涎,或者沉水。這樣濃烈的香,濃得簡直像是在掩蓋什麼。我皺了眉,我說母後,我要娶若夷做我的王後。

“若夷?”母後攏手於袖:“鬥伯家的女兒?”

鬥伯是名門望族,在楚國的地位,僅次於王室,所以以子文之才,都不得列入門牆——是的我並不是多麼多情的人,我需要一些東西,如果不能從正常的途徑得到,我不介意不擇手段。

“我以為你會立阿離為後。”母後輕輕巧巧撥了一下弦,錚然。

我呆住。

母後瞟我一眼,笑吟吟地說:“怎麼,沒想過?也對,娶阿離能有什麼好處,你要她做的事,不必娶她,她也會為你做。”

我想那或者是真的,我這樣的人,我的婚姻,怎麼可能不用來換好處。不過是一場交易。我和阿離之間,不必這等交易。我緩緩坐下來,重複我的請求:“母後,我要娶若夷為後。”

“如果我不同意呢?”母後低眉,再撥一下弦,羽調,促而急。

“母後會同意的。”我放柔聲調,讓我的話,聽起來不那麼像命令,或者威脅。我並不想惹怒我的母後,這對我全無好處。

然而母後這樣的美人,哪裏能夠容忍這樣的對待。她長身而起,怒道:“誰說——”

“我說的,”目之所及,母後長袖之下微露的指尖,指尖蔻丹,折損的一片。誰會傷到她,誰敢傷她!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琴室裏回蕩,一個字一個字,從舌尖吐出來——就仿佛毒蛇吐信:“我的意思,就是母後的意思。”

“你!”

“兒臣告退。”

行禮,轉身,驚鴻一瞥,母後怒氣盡斂的臉。那樣難描難畫的眉目,那樣難描難畫的笑容。我從未看到過這樣詭異的笑容,也從未聽她用這樣詭異的調子與我說話,她說你會後悔的,阿惲。

“你一定會後悔的。”

我盡量讓自己的腳步聽起來從容,但還是快得像在逃,逃離那個濃香的琴室,逃離母後指甲上的傷,逃離那些詭異的笑容和詭異的話……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人生命裏總有一些東西,不是自己能夠掌控,也就不是自己能夠逃離。命運織就了怎樣一張網,所有在網中掙紮的人,一無所知。

寢殿裏的寒涼,一絲一絲沁入骨髓,再厚實的絲絨,也不能讓它暖和起來。也許是下雨的緣故。鳳凰披著五色的紋彩,居高臨下,俯視眾生。我筋疲力盡地倒在地上,低低地喊:“阿離!”

阿離總是在的,無論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無論陽光燦爛,還是無邊無際的深夜,阿離總是在的。她已經換下那件可笑的衣裳,蒼白著麵孔,眉目青青。我說:“我聽說有一種巫術,以指尖血為引,遮天蔽日。”

“君上去見了王太後?”

我沒有作聲。

我在忽然之間明白為什麼我無法用一個詞形容她。她離我太近,近到我恍惚以為,是相依為命,不,比相依為命更近,近到……血肉相連,所以我無法剖析,哪一部分是她,哪一部分是我,自然也就無從論斷,她是怎樣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