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離別
阿離走了有多少天,是個難以計算的問題。
總恍惚以為還在,隻要一個眼神,一聲低喃,就會如輕煙一般出現。所以總要到話出口,得不到回應,才微怔,驚覺,然後自嘲。習慣是多麼根深蒂固的東西,我習慣阿離的存在,如同我習慣有兩隻眼睛,一雙手,習慣我的背後,有影隨行。
有很多的事要忙。祭祀中的神跡,讓我獲得了更多效忠,而我與若夷的婚事,也讓一直坐山觀虎鬥的鬥伯氏心中的天平,或多或少偏向了我,接踵而來,是王叔大敗於鄭的消息。
我簡直可以想象王叔這時候的臉色。
隱秘的喜悅,如漲滿風的帆,將我渡進芷陽宮。哥哥生前住過的地方,哥哥最後殞命的地方,那時候他一個人坐在這裏,坐在空蕩蕩的殿堂裏,寬大的金座,那麼冷,那麼硬,那麼多人夢寐以求。
他笑著說阿惲你來了,能死在你的手裏,真好。
到我身邊來,他說,拔你的刀,割下我的頭顱,然後記著,為我報仇,我的……弟弟。
我那時候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說,就如同我不能夠明白他為什麼執意要殺我,逼得我不得不弑君,直到……我也坐上這個位置。
父王猝死背後的陰謀,朝堂上錯綜複雜的關係,身不由己的君王,先是哥哥,然後是我,那些憂慮徘徊,驚惶恐懼,暗夜裏的熱血與孤勇,求生還是求死,以及所有不能出口的怨恨,唯一洞悉的人,我輕輕地喊:“阿離!”
沒有人應我。
鋪天蓋地的歡喜與鋪天蓋地的悲哀在同一個時刻落了空,我撫摩宮牆上柔軟的線條,呆呆地想,原來阿離於我,是這樣重要的一個人。
“哐當!”
突如其來的聲響,驚起,握刀在手,我厲聲喝問:“誰?”
“……我。”金座背後抖抖索索站出來的少女,怯怯地回答,皎潔如明月的眼眸裏,有粉淚盈盈。
“若夷?”我幾乎忘了宮裏還有這樣一個人:“你怎麼在這裏?”
“我、我……”少女結結巴巴地說:“我看見君上、我好久沒看見君上了,我……所以我……”
顛三倒四,但是我竟然聽懂了,是許久沒能見到我,偶然碰見,所以尾隨而至。她不是這宮裏的人,不知道芷陽宮的禁忌,又或者她以為她將成為楚國的王後,所以我的宮廷裏,沒有她不能涉足的禁區?
我沉下麵孔:“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是是是……我、我這就走。”少女的驚惶,如狼爪下的羔羊。
我簡直不知道該怎樣應對她。懲戒?她畢竟將是我的王後;責罵?可是這樣天真的眼神……我靜默了一會兒,叫住這個頻頻回頭,一步一挪的少女:“你——回來!”
少女如獲大赦,歡天喜地奔過來:“君上有什麼吩咐?”
我沒有見過這樣赤裸裸的諂媚,隻能勉強別過麵孔,斟酌用詞:“你想去哪裏,我帶你去。”
我已經很久沒有遊覽過我的王宮,自我從哥哥手上得到它,或者更久,自父王死後,我就再沒有機會,也沒有心情仔細打量它,這些繁麗的窗,曲折的廊,這樣明淨的水光,映著星月,也映著陽光。
蒼翠色的陽光——春天,原來是春天到了,才這般姹紫嫣紅開遍。
我想我是在黑暗與鮮血中生存了太長久的時光,久到我已經忘卻鮮花的顏色,與陽光的味道,還有陽光下,少女歡笑的聲音,她摘了很多的花,織成環,戴在我的頭頂。她說君上,你會一直陪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