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嵇康被司馬昭以莫須有的罪名判了死刑,在臨刑的前一夜,嵇康百感交集,寫下了語重心長的一封《誡子書》。也許在生命的最後時光,嵇康終於想通了,人生在世,平平安安就好,何必苦苦掙紮?所以他才一反常態寫下了那樣一封俗得不能再俗的誡子書。
可是嵇康沒有想到,血管裏流淌著他的血脈的兒子,終究還是繼承了他的秉性,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嵇紹,字延祖,父親嵇康死的那年,他才十歲,但從此卻戴上了一頂“政治犯子女”的帽子。不過嵇紹很懂事,小小年紀就很孝順。嵇紹還有一個姐姐,此後他跟著母親、姐姐一道,默默地維持著這個倒了頂梁柱的家。
嵇紹長大後,頗有乃父風采,魁偉英俊,風流倜儻,多才多藝。但因為父親的政治問題,他一直都是呆在家裏讀書搞學問,直到二十八歲這年,山濤的一次舉薦,才改變了他人生的軌跡。
太康二年(公元281年),朝廷需要增添一名秘書丞,司馬炎命吏部遴選合適人才。當時仍是山濤主管吏部工作,山濤考慮良久,決定推薦嵇紹。於是山濤在著名的“山公啟事”中寫道:“紹平簡溫敏,有文思,又曉音,當成濟也。猶宜先作秘書郎。”
山濤是一個厚道的人,當年老朋友嵇康臨終托孤,他時刻放在心上。在生活上,山濤和王戎一直對嵇家照顧有加,但要在政治上拉嵇紹一把,卻不是容易的事。《晉書》說:“時以紹父康被法,選官不敢舉”。人們並不是不知道嵇紹有才,而是怕犯了領導的忌諱。
時隔二十年,在嵇紹已近而立之年的時候,山濤覺得是時候了,於是拿出“父子罪不相及”的理由,冒險推薦。出乎意料,司馬炎居然批示道:“紹如此,便可為丞,不足複為郎也。”(嵇紹既然如此有才,當秘書郎是大材小用了,就讓他做秘書丞吧。)也許,就連司馬炎也覺得當初他老子殺嵇康是有點兒過分了。就這樣,朝廷發出了任命嵇紹為秘書丞的通知書。
嵇紹接到消息,十分害怕,他不知道朝廷忽然征召他這個政治犯的子弟意圖是什麼,也不知道他究竟應不應該去做這個官,就跑去谘詢山濤。山濤笑道:“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時,猶有消息,而況人乎?”(這個事情我替你謀劃很久了,大自然還有個四季變化呢,何況是人?意思是要嵇紹與時俱進)在山濤的勸說下,嵇紹決定接受任命。
嵇紹剛到洛陽,其風姿就引起了轟動。有人跑去跟王戎說:“昨天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嵇紹,哇,真是氣宇軒昂,就像鶴立雞群啊!”王戎微微一笑:“你還沒看到他爹嵇康呢!”從此,“鶴立雞群”就成了一個成語。
後來,嵇紹外放地方,曆任汝陰太守、徐州刺史。元康初年(公元291年左右),嵇紹調回中央,任給事黃門侍郎。
嵇紹疾惡如仇,慎於交友,當時侍中賈謐(賈南風的侄子)憑借裙帶關係,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手下聚集了一大批青年才俊,如潘嶽等人,號稱二十四友。賈謐很欣賞嵇紹,想與他交好,嵇紹卻不睬他。等賈南風失勢、賈謐被殺,嵇紹因為不阿附權貴,被封為弋陽子爵,又升為散騎常侍,兼任國子博士。
在本職工作上,嵇紹也忠於職守,正直敢言。當時太尉陳準死了,有關部門按慣例給陳準加了一個褒揚的諡號,大臣們都沒什麼表示,嵇紹卻站出來說:“諡號是用來使死者垂名不朽的,大德之人授予大名,微德之人就應授予微名,近來掌禮治的官員大搞潛規則,是人不是人都給好聽的諡號,這成何體統?像陳準這號人,應該諡為‘繆’!”
“繆”的含義是“名實不符”,這是一個帶有貶義色彩的諡號。雖說最終有關部門沒有采用嵇紹的提議,但嵇紹的耿直敢言,還是讓朝臣們震撼了一把。
在當時汙濁的官場中,嵇紹可以說是一個異類。有一次,幾個大臣在辦公室討論公務,討論著討論著,不知怎麼的就聊到了音樂。嵇紹跟他爹一樣,在音樂方麵有很高的造詣,於是,就有人提議讓嵇紹來一曲,甚至有那手腳快的,把琴都搬來了。
可嵇紹卻搖搖頭,說:“諸位都是朝廷的大臣,肩負著輔佐君王、報效朝廷的重任,一舉一動都應該是世人的榜樣。如今我們身穿工作服,在正式辦公場所討論著國家大事,怎麼能在這麼嚴肅的時刻像藝人一樣當庭彈唱呢?如果是在家裏閑聊,我當然是樂於獻醜的,可是現在不行啊同誌們,這樣做是失禮的!”一席話說得那些起哄的人麵紅耳赤,無言以對。
嵇紹就是這麼一個耿直、跟他父親一樣有性格的人。
公元304年三月,西晉諸王經過殘酷的鬥爭,成都王司馬穎和河間王司馬顒獲得暫時的勝利。成都王司馬穎被封為皇太弟,成為皇位的合法繼承人,並在鄴城遙控政權。但是很快司馬穎就暴露出了驕奢淫逸的本性,把國事搞得一團糟。
七月,曾經幫助司馬穎清除奪權障礙的東海王司馬越,聯合右衛將軍陳眕以及長沙王司馬乂舊部,發動了討伐成都王司馬穎的戰爭。為了壯大聲勢,司馬越脅迫白癡皇帝司馬衷禦駕親征,嵇紹以侍中的身份隨駕出征。
出征前,同僚秦準問了嵇紹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此去前線,安危難以預料,你有沒有好馬?”秦準的意思其實很明確,上前線這事兒可不是兒戲,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呢,如果有匹好馬,肯定能增加逃命的成功率。嵇紹沒有多廢話,隻是鄭重地說:“身為臣屬,護衛聖駕,生死不變,要好馬幹什麼!”
嵇紹不會想到,秦準那句話竟然一語成讖。
七月下旬,司馬越的大軍抵達安陽,一路竟然集結了十萬多人,鄴城震動。就在這種大好的形勢下,司馬越產生了輕敵情緒。七月二十四日,司馬穎部將石超突然襲擊禦營,司馬越猝不及防,撤退到蕩陰(今河南湯陰縣)。石超一路追殺,司馬越的十萬大軍隨之潰散。
眼見局勢不可挽回,陳眕等人護著太子司馬覃退回首都洛陽,東海王司馬越逃回封地,隨駕的文武百官和侍衛也紛紛逃散,戰場上隻剩下嵇紹一個人陪著真正成了孤家寡人的白癡皇帝司馬衷。司馬衷臉上中了三箭,驚恐不已。嵇紹遂跳下馬,登上司馬衷的禦車,用身體護住車門,抵擋石超士卒。
石超士卒一擁而上,將嵇紹扯下車來,揮刀就砍。司馬衷忙拉住嵇紹的衣角,驚叫道:“這是忠臣嵇侍中,殺不得,殺不得!”石超士卒答道:“皇太弟有令,隻陛下一人不得冒犯,其他人格殺勿論!”話音未落,亂刀齊下,已將嵇紹殺害。
四十年前,嵇康被司馬昭殺掉;四十年後,嵇康的兒子為了保護司馬昭的孫子而死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可嵇紹卻選擇了以德報怨。也許時間已經消磨了一切悲傷的記憶,嵇紹已經從心底原諒了司馬氏。
而司馬氏的後人,又何嚐不對當初的罪衍慚愧萬分?即便愚鈍如司馬衷者,也知道對嵇紹感激涕零嵇紹遇害的時候,碧血衝天,直濺了司馬衷一身。後來司馬衷就一直穿著這件帶血的衣服,官員們打算幫他換洗,司馬衷黯然道:“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掉。”
十幾年後,西晉滅亡,司馬氏最後一支有生力量司馬睿偏安江南,史稱東晉。晉元帝司馬睿對嵇紹之死也是感佩交加,當時他就曾上書要求追封嵇紹為太尉,及至即位,又複諡嵇紹為“忠穆”,以太牢禮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