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除夕夜晚開始,灶頭一直是涼著的。
還說什麼新春佳節,除了門上兩塊桃符和新造的木桌長椅,一切便與往常無異,依舊隻有山林、白雪和寂靜。
我負手站在山巔,任長衣剪風,臨崖東眺。
皇城出了事。
雖離不開荊山,我卻能感受到宣國每日搏動的氣運——十數天前,那縷“氣脈”波動了一下,便恢複如常。
荊山,一直鎮鎖著無數遠古妖邪,但卻偏偏座正宣國龍脈之心,不可避免地牽引著大宣的國運氣數。是以,即便山腹深處邪瘴凶烈,但山體四處卻是常年紫氣繚繞,華光散聚。或許,龍氣對妖物也有一定抑製作用罷。荊山與宣國,著實算是唇齒相依,福禍連通。
我舉目望向那片凡人無法望及的光氣,感受著那縷常人無法感知的“脈息”,幾可看到一個國家的命數,然而,然而卻無法看到一個人的生死!
已經十五天沒見到他了。
我卻死守此地,不得離開。
「落楓」……歎了口氣,輕輕念出這個名字,旋即又被山巔的烈風撕碎無痕。
這暴烈的風,是那些已死、卻渡化不去邪靈惡妖的殘留之息,再沒有作禍的力量,但始終消散不去,生生不息,世世不止,困在這山巔叫囂了千年,萬年。
確實,讓人生煩。
自己一手借造的東西,卻讓自己仿佛受盡折磨,真是無奈又可笑。究竟何時能休?莫非真要星月倒轉,洪荒再臨?
我仰頭,突然衝天一聲怒叱,那些風驟然輕緩下來,在身邊嗚嗚咽咽,密密盤旋。
“算罷……”
終是心神難靜,喃喃念了一句,悶著一口氣便拂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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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頂下來,自然往屋舍走去。這十五天來,每天都在空屋裏坐著,一坐便是整天,仿佛已成了一種習慣。
推開院落的柵欄,我陡然停下。
院裏不知何時掛了四個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曳。梅、欄、竹、菊,有幽幽的暖光從紗紙裏透出,雖不及落霞明豔,卻如燒在心頭的火種。
我心一顫,提步奪門而進,一推開門扇,便看到裏頭端端坐著的人。察覺有冷風撲進來,他也抬起了頭,臉色竟是失血後的蒼白。
一看到我,那張臉登時泛上喜色,卻旋即又暗淡下去。他沒衝過來,卻是垂下頭,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我,回來了。”
我看著他,一直看著他。風從身後貫入,渾身發衣被掀動得翻飛而起。良久,才默然點了點頭,“嗯。可知我等你多久。”
“對不起,師傅!”落楓猛抬起頭,“因為城裏……”
“隻是回來就好。”
我斷了他的話,走上前,捏了捏他胳膊,“受傷了?”
“是,所以一直回不來……但幸好今晚還是趕上了!”
“趕上了?”我看著他眼中莫名的光芒,很疑惑。
“師傅,年飯我沒有做成,但今晚可以給師傅做湯團啊!”他本蒼白的臉色,竟因這句話泛起了多少血色。
湯團。我仰起頭,喃喃念著,才終於想起來了,不禁輕笑,“是啊,今夜是元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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