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從多事的2011年入冬以來,伊朗核危機越鬧越凶,大有“美伊戰爭”一觸即發之勢。在目前歐美經濟陷入困境、北非和中東亂局難平的形勢下,美國正在拿伊朗核危機當成一張大牌來打。美國這次玩的是“戰爭邊緣政策”,準備利用這張大牌大撈一票。
伊朗雖然是中東大國,也以伊斯蘭教為國教,但伊朗不是阿拉伯國家,伊朗國內主要是波斯人,不是阿拉伯人。伊朗核危機不屬於所謂“阿拉伯之春”的範疇,兩者有聯係,但不同,它是另一出戲。
美國利用伊朗核危機博弈的對手不止是伊朗,它正在利用這張大牌把越來越多的國家裹挾進這副“牌局”。目前美伊雙方都在不斷“拉人入局”。伊朗對相關國家說:“請多幫忙,危難時刻拉兄弟一把!”美國則對它不順眼的國家說:“這件事同你脫不了幹係,你必須表態!”它逼著相關各國從口袋裏往外掏錢,放到桌麵上“下注”。
美國這次大打伊朗核危機這張牌,一可轉移國內視線,平息美國民眾因經濟不景氣普遍產生的怨恨情緒;二可對伊斯蘭世界保持高壓態勢,以便鞏固美國十多年來發動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擊斃本拉登、搞亂北非和中東一大批阿拉伯國家的“豐碩成果”;三可通過製裁伊朗,搞石油禁運,迫使包括中國在內的一批經濟起飛國家出現石油短缺,放慢經濟發展速度,甚至出現經濟衰退。美國則可通過控製石油和金融彙率等環節轉嫁經濟危機,擺脫國內困境,美國玩這一套是老手;四可為奧巴馬爭取連任下屆總統造勢得分。
美國在伊朗核危機這條狹路兩邊各挖一個深坑,你若不按它所指定的方向走,想往哪邊躲避都不行,身子向左或向右一晃都將跌下深坑,喝幾口髒水、弄一身汙泥能爬上來算你有本事,爬不上來你就自認倒黴吧。
美國當著全球觀眾的麵把這場“戰爭邊緣遊戲”玩得驚險萬分,玩得讓你心跳,懸念迭出,令全球觀眾引頸踮足,想看個究竟,“票房”不斷看漲。
二
美國與伊朗交惡已經不是一兩天的事了,事情要從1979年霍梅尼領導的“伊斯蘭革命”說起。
在霍梅尼發動“伊斯蘭革命”之前,伊朗巴列維國王是親美的。他對美國奉行“一邊倒”政策,1959年同美國簽訂了軍事協定,締結了軍事同盟。但是,上世紀五十年代以後,由於伊朗石油國有化政策失敗,經濟發展受損,社會矛盾突出,鄉村農民、城市平民和各種反對派勢力不滿情緒日益高漲,國內政局一直不穩。巴列維國王為了緩和社會矛盾,穩固自己的統治地位,指令王國政府發動了一場自上而下的“白色革命”(相對於自下而上的“紅色革命”而言)。“白色革命”的主要內容包括:一、實行土地改革;二、森林、牧場、水力資源國有化;三、出售國有企業股票,工人分享工廠利潤;四、修改選舉法,實行普選,婦女享有選舉權;五、進行教育改革,掃除文盲,實行部分義務教育;六、進行行政改革,反對官僚主義,提高行政效率;七、在城鄉實行社會保險;八、建立農村醫療隊、技術推廣隊,建立農村法庭,提高農村公平程度。初一看,這是一份相當不錯的改革方案,如能全部付諸實施,伊朗國家麵貌定將大為改觀。
但是,巴列維國王顯然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巴列維國王發動的“白色革命”,首要一環是實行土地改革。因為當時伊朗大部分土地集中在地主和穆斯林寺院宗教主手裏,大量無地農民隻能奴隸般為地主和寺院宗教主去種地,受盡盤剝,無法忍受,反抗活動頻發。為了緩和農村矛盾,伊朗從1962年開始分階段實施土地改革。隨著土地改革的進行,曾使百分之九十二的農戶獲得了土地,農業也取得短暫發展。但土地改革帶來了兩個突出問題:一是土地擁有者為自己留下了大部分好地,隻將無水灌溉的貧瘠荒地通過政府贖買方式讓出,分給農民。獲得土地的農民因缺乏資金,水利灌溉、農具肥料等實際問題無從解決,很快陷入無力耕種的困境。二是由於伊朗是穆斯林國家,什葉派穆斯林達到全國總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五。清真寺遍布全國城鄉,處處都有伊斯蘭教各種級別的聖職人員,他們既是一股強大的宗教勢力,也是一股強大的政治勢力。宗教上層集團除了政治上擁有許多特權,經濟上還擁有大量“教產”(包括土地和其他資產),土地改革觸動了他們的利益,激起了他們對巴列維國王的仇恨。
工業方麵,從1962年至1975年,伊朗趕上了“大發石油財”的難得機遇。1970年後,伊朗的石油年產量達到兩億噸,居中東之首、世界第四。1973年伊朗將西方石油企業收歸國有。巴列維國王利用大量石油利潤,實施了兩個“五年發展計劃”,大力發展本國工業,十年內國內生產總值年均增長百分之十一點五。巴列維國王被滾滾而來的“石油美元”衝昏了頭腦,一再加大工業投資,宣稱到二十世紀末要把伊朗建成世界“第五強國”。由此,“白色革命”開始向重工輕農的方向傾斜,使土地改革半途而廢。
實際上,無論哪一個國家的發展,經濟發展固然是基礎,但經濟發展並不能代表一切,更不能掩蓋一切。社會發展是一個有機整體,經濟之外還有大量別的社會矛盾;經濟本身在發展過程中也會不斷產生新的矛盾。正當巴列維國王雄心勃勃做著“強國夢”的時候,國內積累的各種矛盾開始越過臨界點,接連激化爆發。大批破產農民擁入城市尋找出路。由於農業生產衰退,不得不從國外大量進口糧食,由此引發嚴重通貨膨脹。王國政府為了平抑物價,開展“反暴利運動”,嚴厲打擊城市商人、店主,又樹立了一大批新的敵人。另一方麵,王室貴族、政府官員和富豪集團卻乘機巧取豪奪,貪汙腐敗,激起廣大平民的強烈不滿,各種反對派勢力乘機煽動,抗議活動接連不斷。巴列維國王為了維護自己的專製統治,下令取締“執政黨”以外的一切政黨,壓製言論自由,動用軍警殘酷鎮壓抗議活動,殺害反對派人士,嚴厲打擊反對王國政府的宗教上層勢力,促使矛盾進一步激化。
另外,由於“白色革命”在文化方麵采取對外開放政策,使西方文化尤其是美國文化大量湧入,色情、淫穢、凶殺內容的書刊和影視充斥市場,賭場、妓院、酒吧、夜總會隨處可見,社會道德風尚敗壞,毒害年輕一代。西方文化的泛濫,同伊斯蘭文化傳統發生了嚴重衝突,遭到伊斯蘭教上層集團和廣大穆斯林的強烈反對。
上述這一切,都被宗教領袖霍梅尼所利用,在伊朗國內煽動起一股聲勢浩大的宗教狂熱,反對“白色革命”的抗議活動愈演愈烈,一發不可收拾。霍梅尼從1964年起公開發表反對“白色革命”、反對巴列維國王、反對美國的言論,多次被捕,直至被驅逐出境,先後在土耳其、伊拉克、法國流亡十四年,在國外遙控伊朗國內的反抗運動。
1978年底,美國發現巴列維國王已完全失去了對伊朗國內局勢的控製能力,在最後時刻拋棄了他。
1979年1月,巴列維國王以“休假”的名義逃往國外。2月1日,霍梅尼從法國返回伊朗,受到二三百萬人的狂熱歡迎。2月11日,霍梅尼以宗教領袖的名義委任邁赫迪巴劄爾甘為臨時政府總理,巴列維王朝被推翻。
1979年3月底,在霍梅尼操縱下進行公投,廢止伊朗君主製,在伊朗建立政教合一的伊斯蘭共和製。通過修改憲法,霍梅尼被推舉為伊朗國家和宗教“最高領袖”。第二年選出的伊朗共和國第一任總統阿伯爾哈桑巴尼薩德爾,也受霍梅尼領導。
1979年10月,流亡中的巴列維患了癌症,美國同意他前去接受治療。伊朗國內立即掀起了一股強大的反美浪潮。霍梅尼和伊斯蘭教極端派強烈譴責美國,要求遣返巴列維並將他處死,美國當然不會向霍梅尼“屈服”。伊朗的反美聲浪越來越高,直接導致了,1991年美國懲罰它的。當年11月4日伊朗極端派衝擊美國駐伊朗大使館、劫持五十二名美國使館人員長達四百四十四天的“人質事件”。這一事件使美伊兩國成為不共戴天的敵人。
美國於1980年4月7日同伊朗斷交,至今已過去三十二年,仍未複交。
巴列維1980年7月在流亡地埃及去世。霍梅尼是狂熱的反美鬥士和泛伊斯蘭主義者,既反對西方資本主義,也反對東方社會主義。他有一句“名言”:“不要東方,不要西方,我們隻要伊斯蘭!”他還鼓吹輸出伊斯蘭革命,宣稱“在世界各地建立伊斯蘭國家是革命的偉大目標”。
霍梅尼已於1989年6月3日因胃癌去世,但他發動“伊斯蘭革命”煽起的狂熱宗教情緒,不僅至今深深影響著伊朗國家的政治生活和伊朗廣大穆斯林的精神生活,而且影響著整個伊斯蘭世界。
三
伊朗是很難對付的。回顧三十多年來美伊對抗過程,美國在戰略上一再失算;伊朗則有得有失,得大於失。
美國在戰略層麵有過兩次重大失算:
第一次戰略失算,對巴列維王國政府沒有支持到底。伊朗原先是君主立憲製國家,國王沒有行政實權。上世紀五十年代,巴列維國王在美國支持下發動了一場政變,推翻了首相摩薩台政府,恢複了國王掌權地位。巴列維國王加強了對國會的直接控製,由他直接任命首相和各部大臣。並在美國中央情報局的幫助下,建立了國家安全情報組織(薩瓦克)和王家情報組織,加強對內控製。在伊斯蘭世界,伊朗曆來是一個重量級國家,擁有波斯帝國的深厚曆史積澱。巴列維國王奉行親美的“一邊倒”政策,使美國在伊斯蘭世界打開了一個重要突破口,獲得了一個重要的立足點。可是,美國卻在霍梅尼發動的“伊斯蘭革命”麵前退卻了,最後時刻拋棄了巴列維國王,放棄了對伊朗王國政府的支持。此後,伊朗由美國在伊斯蘭世界的一個重要突破口變成了一個高調反美的頑固堡壘。這無疑是美國中東戰略的最大失算。與其現在口口聲聲要對伊朗“開戰”、“製裁”,當初為何不對巴列維國王的親美政府支持到底?一進一出,這筆賬並不難算。這是老美“自食其果”,怪不得別人。
第二次戰略失算,搞掉薩達姆,失去了製衡伊朗的一顆最大棋子。1979年霍梅尼領導“伊斯蘭革命”後當上了伊朗政教“最高領袖”,1980年就爆發了兩伊戰爭。當時霍梅尼立足未穩,薩達姆向伊朗開戰,形勢對霍梅尼極為不利。海灣各國和埃及、約旦、摩洛哥、突尼斯等一大批阿拉伯國家都擔心霍梅尼領導下的伊朗會向他們的國家輸出“伊斯蘭革命”,把他們的國家搞亂,所以在兩伊戰爭中都站在伊拉克一邊。美國也在暗中支持薩達姆,這是“公開的秘密”。美國通過第三國轉手向伊拉克出售武器,為伊拉克提供伊朗軍事情報,等等。兩伊戰爭一打打了八年,由於伊朗的綜合國力強於伊拉克,伊拉克一口吞不下伊朗。伊拉克在戰爭初期占得上風,隨著時間的推延,雙方陷入僵持。經過聯合國斡旋,兩國同意停戰,1988年8月28日兩伊戰爭宣告結束。可是,美國對薩達姆采取過河拆橋的實用主義政策,兩伊戰爭剛結束,美國就把薩達姆視為美國在中東最危險的敵人,布什父子先後對伊拉克發動了兩場戰爭,直至把薩達姆送上了絞刑架,為伊朗消滅了一位最強硬的勁敵。美國發動耗資巨大的伊拉克戰爭,最大的得益者不是美國,是伊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