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睡在半年來最舒服的床上,但胡多多幾乎整夜沒睡。他想起臨離開監獄時,所長要他盡快到當地的派出所聯係銷案子的事情。就是說,因為胡多多還不到18歲犯案,個人的汙點紀錄可以不必記錄的戶口檔案上。相反,他勇於下河救人的經曆,反倒可以申請見義勇為。
對這些事,不經勞改所所長提醒,胡多多無論如何也是想不到的。胡多多又想起了與他有八分之一血緣關係的表姐劉依凡。劉依凡現在怎麼樣了,她還好嗎,她的老公張茂航找到了嗎?如果找到了,他們還能生活在一起嗎?對這個表姐,也是胡多多唯一的表姐,胡多多隻比她二歲,卻也沒有什麼共同語言。胡多多總是覺得,劉依凡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人,很遙遠,不可親近。
雖然是派出所的客房,也有老鼠光顧的聲音很清晰的傳入胡多多的耳朵中。不光是一隻兩隻,而且有很多隻,它們上躥下跳的,啃咬著各種能啃的東西,發出吱吱的聲音,根本不把胡多多這個躺在床上的大活人當回事。它們追逐起來,歡快的打著群架,有一隻兩隻甚至跳到了胡多多的床上,終是聞到了胡多多的氣息,一溜煙跑遠了。安靜了一會兒,老鼠們心想,夜晚是它們的,不能由胡多多占了去,就又在胡多多身邊熱鬧起來。
胡多多再也忍不住了。他翻了個身。他要為派出所除害。
於是,他下了樓,輕手輕腳的,摸黑(這是他的不可多得的本領之一)到派出所的灶台,摸尋著,找到了火柴,哧的一聲,劃著了。胡多多點著一根蠟燭,目光落在一隻空著的寬口酒壇子上。胡多多深進手去,試了一下,壇子很深,差不多有胡多多的一個手臂深了。這正合胡多的心意。
胡多多用瓢舀了幾瓢水,水深到壇子的一半。胡多多抱起壇子,將壇子抱到樓上的客房門前,找了個一巴掌寬的板子,一端放在壇口沿,伸進到壇口一半多的地方,一端找來個高低與壇子相仿的木橙子,一個杠杆就做好了。胡多多又轉身到灶台,抓了兩把大米,把蠟燭吹熄了,又輕聲上了樓。他把大米灑了些在木橙周圍,又灑了些在那一把掌寬的板子上。
一切布置停當。胡多多竊意的笑了。他重新躺到床上,就等老鼠們身投羅網,淹死在壇子裏。
這個方法,還是胡多多向他的上級同黨“猛”學的。“猛”打老鼠倒不是因為他對老鼠深惡痛絕,而是他特愛吃老鼠肉。或炒或蒸,加上油油的辣子,他說,比蛇肉還鮮美。其實,這些都還是其次,主要的是“猛”說,每次吃了老鼠肉,做男人活就特別的“猛”。胡多多不懂這些,每當說到此處,“猛”就說,算了算了,不跟你說這些了。等你找了女人,你才會知道。
但是,“猛”對老鼠的認識卻絕非一般人能比。什麼秋後的老鼠最難逮,春後的老鼠發情多,最好的,還冬春之間的老鼠。
老鼠又有家鼠山鼠田鼠之分,而山鼠回其機敏、運動、自食能力最強,味雖多腥膻,卻對人那事,最為有益。
捉老鼠,當活捉。用夾子,用水淹。以夾子為好,水淹其次。老鼠藥藥死的,是萬萬不能吃的。“猛”從來都隻吃自己動手捉的老鼠,怕的就是別人用老鼠藥藥死的老鼠。
每次捉住老鼠的時候,也是“猛”的女人夜裏“遭難”的時候。“猛”的四個老婆,據說,特別恨老鼠,因為老鼠而離婚的,還寫到了離婚協議上。也調解過,隻要他不吃老鼠,女人就不與他離婚,但沒過幾天,“猛”就又吃起老鼠來。他的女人,前後共四個,也就陸續的與他離了婚。
“他現在不知怎麼樣了,也不知道他關在哪裏。“胡多多隻知道”猛“被判了八年。胡多多現在對”猛“的別的情況,一無所知。想到這些,躺在床上的胡多多不再精心於聽老鼠的動靜了。他仿佛象是做了一個夢。對以前的生活,象是一個玩笑般。他想,這回回得去,不再總是和爸爸生氣了,自己也要到生產隊參加勞動去,好好的幹活,再學會建築的手藝,人有一技不愁活啊。
胡多多又想起奶奶來。對於母親,她一向沒有自己的意見。胡多多也說不出什麼感覺。
他的頭腦又回想到胡羅羅身上了。不一會兒就傳出均勻的呼吸聲。
楚陽公社派出所所長伍常沒有象以前一樣,推著自行車進所的時候,還要小心的拿出抹布把自行車擦拭一番。快8點了,豐城縣公安局的人員應刻馬上就能趕到。其實,他擔心的還不是這些,他最擔心的是,胡多多。畢竟,胡多多是有前科的人,伍常怕自己疏忽,萬一胡多多昨晚跑了怎麼辦?一想到這,伍常就倒吸了一口氣。他急急忙忙的往樓上的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