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過這個“關頭”,我就好像走出了地獄。現在想一想。童年時的膽怯主要是對世界的不可知和神秘感引起的,也說不上是迷信或者愚昧。它反映出童稚的心態,最初接觸人生和大自然時的好奇和夢幻。事實證明,所有這些。當時並沒有嚇破我的膽子。還給予我許多神奇的夢境。
眼前是一大片開闊的低窪地,遠處是白茫茫的滹沱河,沒有水,河床全是沙石,在陽光下閃射出雪白的亮光。河邊的一片楊樹林最誘惑人,我家的地壟上生滿金針萊的“三尖子”(這塊地的名字)就離這片樹林很近。隻有到這時,我才突然聽到關頭那裏樹叢中有許多小鳥在唱。這裏有不少的畫眉鳥。我小跑似的直奔“三尖子”地。
路上碰到趕車的大人,都笑著向我,“是摘金針的吧?早該去摘,你家的金針長的最好。”金針菜應該隔幾天摘一次。而且越摘越多。一個夏天我家最多去摘三五次,大部分讓別人摘了。
“三尖子”這一帶全是水澆地,稼長的格外蔥鬱,連空氣的氣味都很濕潤。一到。三尖子“地,謔,金針花正開的金黃金黃,什麼黃顏色都比不上金針花黃得好看。它像在燃燒,是火焰的結晶。我一朵一朵地掐,把沒有綻開的留下,金針花的露水都是香的。我忍不住用嘴去吮吸那一珠一珠的會滾動的露水,黃色的花粉吸得滿嘴,腮幫上也沾滿了花粉。我把金黃的花一朵一朵地擺在籃子裏,一會兒功夫就摘滿蓮蓬鬆鬆一籃子。籃子裏裝不下,我就把肚兜脫下來再包一包。隨後我把它們寄放在地邊蔭涼處,帶著小鏟子朝河邊的樹林走去。
到了林子裏,才看到不但有一夥放牛的,全是本村的,還有三五成群的小閨女們在挖野蒜。在這裏,偶然能采到一窩窩的蘑菇。野蒜遍地都是。要多少有多步。其實用不著鏟子,手揪著那細長的青苗苗。往上一提。就提出一顆圓溜溜的雪白的蒜頭,拇指頭大小,我們叫它小蒜。一股辣味帶著清香和根部的泥土味,讓你越拔越興奮。拔出一堆以後,把小蒜挽成一辮一辮的。樹上的鳥兒飛來飛去。叫個不停,可能是被蒜味嗆的,也興奮了起來。
采蘑菇最奇妙不過,看見有一處拱橙了的土,仿佛下麵有什麼活東西朝上頂,仔細瞧,已經有的露出了灰白的頭。不是頭,是蘑菇的眼睛(灰自的眼睛也是眼睛),它正朝外麵窺望哩。
清香的味兒一縷一縷地向上冒。千萬不能粗魯地去刨挖,你隻能用手輕輕地把沙土撫摸掉,慢慢地就能露出一個一個蘑菇。下麵的根很長,有一兩寸,用小鏟往下挖很深,然後向上一揚,整個蘑菇就刨了出來,白嫩白嫩的,真是喜人。我趕忙到附近地裏扯幾片南瓜葉子,把它們小心謹慎地包起來。這時候,我才開始和同村孩子們在一塊打鬧。
娃娃們全都是赤條條的,本來都穿著鞋,全脫掉了,汗熱的腳掌在林子裏濕潤的沙土走動,實在舒坦。從腳心一直涼到了心上。我來之前,他們已摔了好一陣跤。有幾處踐踏得坑坑窪窪的。抄土上摔跤頂有趣,第一,摔不痛,第二,人身上沾滿了抄粒,抖落時渾身有癢酥酥的感覺。張蠻比我大兩歲。是全村的孩子裏數一致二的捧跤手。在這兒,他當然為王。他摔跤異常機靈。最會扳人的腿腳,他兩隻手臂揮動起來如鷹翅一般,在對方的眼前不停地晃動,把對方的眼晃花了,仿佛看到有幾十雙手臂(我就看到過),用手猛推對方的胸脯,對方隻要趔趄一下。他就乘勢把對方的腳踝扳起來,隻聽到咕咚一聲,人早已仰麵朝天摔倒了。我在這一群孩子裏從來地位很特殊。人家把我看做念書人家的孩子,經不起摔打,我在他們中間顯出幾分文靜,一眼望上去,皮膚也遠沒有他們曬的那麼油黑。
張蠻提醒我該回家了,他把他采的蘑菇全送給我。這時我發現茸女們早走光了,我趕緊往回走,放牛的孩子到正晌午才回家。因此我還是一個人上路。我把“三尖子”地寄放的籃子取上,這時太陽已明晃晃地升得很高。地裏收麥子的人、拾麥子的人到處都是。當我走近。關頭。時。我看見三五個閨女們正鑽在樹叢裏玩,大概是找什麼東西。她們怎麼一點不怕狐狸精呢?
回到家裏,祖母看見我籃子裏的金鍾花,還有蘑菇。誇獎我幾旬。金針菜大部分曬起來了。午飯時,祖母照例為我蒸了一碗金針和蘑菇。我吃現蒸的金針菜和蘑菇跟全家人都不同,他們要醮上調料(不過是一點醋和鹽),我卻喜歡白口吃。蒸蘑菇和金針菜時,老遠老遠就可阿到,好像藏在蘑菇和金針裏麵的味兒熱得熬不住了,從鍋蓋縫裏都跑了出來。我就喜歡聞這種鮮活味。每次摘金針,采蘑菇,直到放到鍋裏蒸煮,我的心靈都得到一番美的享受和大自然的熏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