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諾芭的吸血衝動強到馬克使用了能力才被阻止下來。麵對渾身是血的要,很難認為她完全沒受到影響。
「剛剛從逢魔身上吸了不少。胃有點撐啊。沒辦法再喝了。」
因為她的手臂被砍斷,若說著是正當的報複也無可厚非,但她可是毫無忌憚地猛吸了逢魔的血啊。
據說人類的胃容量大概有二克丁左右。以潔諾芭的體格來看,頂多隻有一點五克丁吧。既然她說有點撐,就代表她已經吸到極限量了吧?
附帶一提,據說人類喪失三分之一的血液就會死亡。以量來說大概是二克丁左右。照潔諾芭的說法,血是一種會沾黏在喉嚨上麵,即便說得再好聽也不能算是容易飲用的液體……
馬克因為頭痛而歎了一口氣——隨即察覺到某種氣息。
※
馬克豎起食指,要大家別出聲。外頭有人的氣息。
既然能夠避開羅季的耳目,可見來者不是普通人。馬克已經在小屋裏麵張開蜘蛛網般的影子,守株待兔,來者輕輕地推開房門。
「捉住吧,(古夫——)。」
「掃倒吧——(魯·格)。」
打算捕捉來者的馬克在對影子下達命令之前就從椅子上跌了下來。他被眼睛看不見的壓力推開了。
抬起頭——那裏有著馬克天敵的身影。
「礙事。」
打從心底覺得很麻煩似地這麼說的,是一頭紅發的廚師。
「瑟莉亞小姐?」
耶露蜜娜發出驚訝的聲音,廚師——瑟莉亞恭敬地鞠躬。
「耶露蜜娜小姐,我找您好久了。」
「對、對不起。」
「不。是執事的責任。」
——為什麼不用確認就可以算到我頭上啊……!
馬克心有憤慨,瑟莉亞隻是張望著房內。
「要在哪?」
這句話讓房內的氣氛沉重起來。
「要……在那邊的房間睡覺……我讓她受傷了。」
瑟莉亞挑眉瞪著馬克。別看瑟莉亞這樣,她可是很照顧除了馬克以外的所有人。馬克抱著無論怎樣挨罵都無所謂的覺悟承受她的目光……
「那,那個,瑟莉亞小姐。你為什麼在這裏?」
耶露蜜娜處於關照馬克的想法這麼問。瑟莉亞想說些什麼似地瞪著馬克,然後才不悅地回答:
「阿爾巴。很火大。」
他當然火大吧。馬克等人讓阿爾巴冒著顏麵盡失的風險問出有關倉庫的情報,卻把倉庫搞得一塌糊塗。讓阿爾巴真的非常沒麵子。想到這裏——
「傳話。『仆人讓主人暴露在危險之中是怎麼回事?無能!』……以上。」
完全重現阿爾巴音色的這句話,讓馬克張口結舌。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耶露蜜娜喪失記憶。明明隻是為了看看她有沒有機會想起些什麼,甚至隻是單純轉換心情而來到鎮上,自己卻逕自往麻煩事裏鑽,還因此讓要受了重傷。
不管是耶露蜜娜還是要,隻要馬克多細心點照顧,應該都不會變成這樣。馬克是耶露蜜娜的執事,並且是他邀請要來到這個洋房工作的。
馬克讓兩個該好好守護的人暴露在危險之中。阿爾巴的「傳話」帶著毫不留情的銳利度刺進了馬克心中。
然後馬克突然覺得奇怪。
——阿爾巴是不高興耶露蜜娜的舉動嗎……?
錯覺嗎?總覺得最近阿爾巴麵對耶露蜜娜的時候態度不太一樣。之前明明在不得已起了糾紛的時候也會很注意不要危害到耶露蜜娜。
——不,隻是因為是生意往來對象而抱著尊敬之意,一定是這樣!
馬克被自責的念頭苛責,瑟莉亞則一副對馬克沒興趣的樣子看著房內的某一點。視線前端有著潔諾芭的身影。
「拜見傑諾瓦茲博士。」
瑟莉亞彬彬有禮地彎腰這麼說,潔諾芭大概是出於驚訝而動了動單邊眉毛。
「這稱呼還真令人懷念呢!」
潔諾芭以高傲的態度回話……馬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說……博士?」
「是。神經學權威。」
「神經學……?」
一身打扮足以讓人懷疑精神是不是有問題的潔諾芭竟然是神經學學者?不,應該算是醫生吧,總之是那麼偉大的人嗎?
看馬克如此愕然,潔諾芭隻是厭煩地小聲說:
「都過去了。我已經跟醫學沒有瓜葛。」
她以充滿威嚴的口氣這麼回答,讓馬克更加困惑了。
「等、等一下啊。潔諾芭,你到底幾歲?」
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的這個少女是神經學博士?要取得博士稱號必須花多少時間進行研究啊?馬克雖然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一、兩年就可以搞定的吧?
潔諾芭露出傻眼的表情。
「雖然你是我朋友,但你不覺得這個問題很沒禮貌嗎?我好歹也算是個淑女……也罷,反正我算是有那方麵的才能吧?十歲就獲得了博士稱號。啊啊,你不用這樣跪下拜我。」
馬克很想賞這個自我感覺超良好的少女一拳。
「所以呢?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是。請您為耶露蜜娜小姐進行診療。」
「我嗎?」
潔諾芭瞥了耶露蜜娜一眼。
「喪失記憶……啊。原來如此。確實是我的專業領域呢。」
她似乎從到目前為止的對話之中察覺耶露蜜娜喪失記憶。
沒想到治療的線索近在咫尺,讓馬克說不出鼯。他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看過去,伹耶露蜜娜卻不知為何露出害怕的表情。
「我,我……」
耶露蜜娜好像被加諸了不知該如何處理才好的罪名似地臉色發白。在教會表現出的那種充滿決心的樣子已不複見。
「耶露蜜娜……?」
馬克出聲,耶露蜜娜顫抖著退後。馬克看到她這種類似拒絕的反應之後傻眼,耶露蜜娜發出尷尬的聲音:
「啊……不、不是、這樣的。」
然後她深深吸一日氣調整呼吸,才彷佛要挑戰某種事物一般重新坐好。
「對不起……我是很希望想起以前的事情,但……」
——很可怕——就算不說,耶露蜜娜的態度也充分表達出來了。
說來也是。馬克知道的耶露蜜娜跟現在的耶露蜜娜差別大得簡直判若兩人。就是發生過足以讓人格產生如此巨大轉變的事情。要回想起這種事情,總不可能是開開心心的。
看到她害怕的模樣,馬克心中感受到一股針紮般的痛楚。
並不是覺得心疼。即便看到這樣害怕的耶露蜜娜,馬克還是希望,希望耶露蜜娜變回原本的耶露蜜娜。平常明明就像個人偶般麵無表情、說話也不帶感情,但總是會透過一些小動作表達情緒。盡管馬克認為自己應該要支持她,卻總是獲得她的支持。
馬克被這樣的耶露蜜娜吸引。想讓她那鋼鐵般麵無表情的臉龐露出笑容。在忘記一切的情況下,就算她笑了也不值得高興。
馬克輕輕握起她的手。
「不一定要現在,但我希望你能夠回想起來。」
這樣想必很自我中心吧?這話想必很殘忍吧?那也無所謂。被憎恨了也無所謂。就算不看著自己也無所謂。
隻是馬克的主人必須是耶露蜜娜才行。那才是馬克願意服侍的耶露蜜娜。就算會傷害她,馬克還是想要原本的耶露蜜娜回來。
耶露蜜娜低著頭,小聲地說:
「我醒過來之後,發現自己不知道這裏是哪裏,有種隻有自己一個人被欺騙的感覺。」
說到這裏,耶露蜜娜像是抓住浮木一般將自己的手疊在馬克手上。
「兩位帶我到鎮上……雖然遇到可怕的事情,可是,我首次有了我真的在這裏的感覺。這裏是我的容身之處。所以,我變得很喜歡要小姐,還有執事先生……馬克先生你。」
——變得很喜歡——
耶露蜜娜這話當然是指對親近的人抱有好感。馬克當然也理解這點,但卻感覺到自己的臉漲得通紅。
——我,我知道啦!根本不可能有女孩子喜歡我……
耶露蜜娜沒有察覺馬克的心情,輕輕地抬起臉。
「不過我也感覺到同樣程度的不協調。我在這裏是不對的。這個容身之處不是我自己所擁有的。我必須想起我在這裏的理由……」
翠緣眼眸中深深搖曳著契約者的陰影。
「……再給我一點時間。」
耶露蜜娜輕輕放開手,往要所在的隔壁房間走去。
——傷害到她了……
不管裝得再有精神,馬克也知道她正因為身處的狀況所苦。即便如此,馬克還是拜托她、希望她能想起來……
目送走往隔壁房間的耶露蜜娜背影離去,馬克憂鬱地深深歎了一口氣。
——我的容身之處就是在你身邊啊……
「……你有感情的煩惱?」
被瑟莉亞這麼一嘀咕,馬克倏地彈開。
「不、不是啦!」
馬克從椅子上滑落,全身因為動搖而顫抖。瑟莉亞像是發現好玩到極點的玩具似地勾起嘴角。潔諾芭則是用看戲般的眼神旁觀。
「在、在我害要受了重傷的這種時候,怎麼可以胡思亂想呢?」
馬克急忙這麼說,瑟莉亞還是帶著微笑,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正室是要?」
雖然是交手過好幾次的對象,但要卻每每接受馬克的請托。因為馬克差點被她殺了,所以很清楚她的實力在哪裏。某種程度上來說,要是馬克在洋房裏最信任的人。
自己又是怎樣看待要的呢?被瑟莉亞微笑逼問,馬克坐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顯而易見地自亂陣腳。
看馬克這樣,瑟莉亞也忘了消遙他,隻是張口結舌。然後——
「害羞了。真有趣。」
馬克終於認栽地倒地不起。
※
在馬克被瑟莉亞持續玩弄了十幾分鍾後。
或許已經看膩了吧?潔諾芭開口:
「好了,差不多該談正事了吧?」
「是指診察耶露蜜娜吧?」
這是方才瑟莉亞的請求。
有關於腦部的醫學技術還在發展途中。當然熟悉這個領域的醫師並不多見。光看潔諾芭這身跟知性完全背道而馳的打扮,雖然很難相信……
瑟莉亞輕輕點頭,往附近的椅子坐下。
「早上多明尼克先生拜托我調查值得信賴的醫師。然後我去請阿爾巴君幫忙,在他那裏聽說了關於契約者的情報。」
看樣子瑟莉亞沒打算繼續消遙馬克了,她用正經八百的口氣說道:
「照多明尼克先生所說,傑諾瓦茲博士曾在記憶障凝方麵發表過著名的論文。」
馬克看了看潔諾芭,她才無奈地點點頭。
「雖然傑諾瓦茲博士從數年前就失蹤,但跟契約者(吸血公主)同名同姓。我隻是覺得有可能而進行調查……」
「等一下。為什麼你知道潔諾芭的本名?」
契約者非常討厭自己的能力和經曆曝光。因為這些事情曝光很可能會被抓到把柄。當然會想盡辦法隱瞞。潔諾芭好歹也會在這方麵多加留心的,所以隻是調查半天的時間應該查不到才對。
馬克這麼問,瑟莉亞正打算回答……但卻別開了視線。
「機密事項。」
瑟莉亞擁有馬克所沒有的情報網嗎?想到這裏——才想起瑟莉亞並不是一個人進行調查。
——是多明尼克先生……?
平常總是帶著人畜無害笑容的總管,卻可以憑藉一個普通人類的力量壓倒契約者。將追殺耶露蜜娜的(傳教士)趕出這個國家的也是他。就算有一個、兩個有關契約者的情報網應該也不奇怪。
「話說回來,耶露蜜娜小姐現在發生輕微的記憶障礙症狀。我想聽聽傑諾瓦茲博士的意見。」
然後瑟莉亞就從昨天耶露蜜娜昏倒開始,到醒來之後完全不記得之前的事情,以及人格改變簡直判若兩人的情形詳細說明了一遍。途中馬克也補充了一些在鎮上察覺到的現象。
「——最近幾年,尤其是這一年之內的事情幾乎完全不記得了。」
潔諾芭沒有特別提問,隻是專心地聽瑟莉亞與馬克的說明。說明完畢之後她也暫時沒有反應,過一會兒才無奈地說:
「光從這些情報我無法多說什麼,但應該跟撞到頭沒關係。部份記憶欠缺通常跟腦部異常有關係,但這類情況多半在行為舉止上也會發生異常。」
「我覺得她的行為舉止變化很大。」
「從我跟她接觸的情況來看她相當正常。如果不信可以到有相關設施的醫院進行檢查。」
「找沒有說不信……所以,你怎麼判斷?」
「耶露蜜娜小姐有沒有麵對什麼壓力?」
——有點困——
在昏倒之前這麼說的耶露蜜娜看起來有些害怕。馬克想到這裏,似乎剛好被潔諾芭察覺到他的反應,因而眯細眼睛。
「看樣子你心裏有數嘛。說來聽聽。」
「……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耶露蜜娜……昏倒前的耶露蜜娜有點怪怪的。平常她不太愛睡覺,但那天卻說——很困——這樣。當時我覺得她看起來有些害怕。」
「是害怕睡覺嗎?」
「這點我無法說明。隻是我覺得她看起來在害怕。然後……」
老實說,馬克很不想談論這件事情。因為耶露蜜娜應該不太想讓別人知道,多明尼克也曾經忠告過馬克,別在耶露蜜娜麵前談論相關話題。
但現在可能有必要說。馬克下定決心開口:
「耶露蜜娜似乎是在一年前左右從拉其那斯搬到這塊大陸。理由聽說是因為有親人在拉其那斯過世了。」
「一年前嗎?」
「嗯嗯,所以耶露蜜娜……原本的耶露蜜娜麵無表情,跟現在的樣子完全不同,是不會顯露感情的女孩。按照這樣看來,應該是失去親人之後讓她有了巨大的轉變,不過……」
「不過?」
「現在的耶露蜜娜就是變成麵無表情之前的她。」
馬克的這句話讓瑟莉亞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見過當時的耶露蜜娜小姐嗎?」
馬克微微搖頭。
沒見過。說起來也沒有證據能證明那就真的是耶露蜜娜。現在馬克都還不禁覺得那或許隻是一場夢。但馬克確實看到了。
——姊姊!一起到外麵玩耍吧——
這麼說著兩人相視而笑,長得跟耶露蜜娜一樣的少女,以及妹妹的回憶。看樣子姊姊的身體比耶露蜜娜還孱弱一些。
馬克回想到這裏,潔諾芭丟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一年前的事情,很難跟現在喪失記憶的情況有關聯。」
「嗯。這我知道。但是,之前我……總之算是兄弟的人來過,當時我說出了傷害耶露蜜娜的話。」
這件事情跟艾霞和阿爾巴兄妹也有關連。
「所以,我想應該有什麼強烈的契機,讓耶露蜜娜想起一年前的事情。」
「……原來如此。以前無法麵對的事情隨著時間經過而想起來,這種情況確實可能發生。」
瀠諾芭咀嚼話語的意義般沉默不語。然後想確認似地開口:
「你說她記得有姊姊吧?不過不記得名字。」
應該是聽到在阿爾巴的店裏的對話吧。馬克微微點頭。
「那麼,可能跟姊姊發生過什麼很嚴重的事情吧?這是我目前的推論。也就是說,在大約一年前的時候,有沒有發生類似的情況呢?」
——有。
馬克直覺地認為。
以前馬克看過的夢境。在那場夢的最後,妹妹被姊姊以——殺人凶手——一詞加以責備。可能因為不想回想起這件事情,耶露蜜娜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但是,事情都過了一年,這有點令人介意……
從平常的樣子很難想像耶露蜜娜正為這種事情煩惱。既然這樣,那這時候才突然想起來,還會感受到足以令人喪失記憶的強大壓力嗎?
——那麼,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原因?
馬克畢竟隻看到片麵,隻是其中一部分。在那前後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或許有必要知道一下。
馬克陷入沉思之後,瑟莉亞代他回答:
「不清楚。耶露蜜娜小姐失去了親人。關於姊姊的事情並不清楚,至少在房子裏沒看過。可能活著的機率——」
「——我認為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