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爾後,黑暗拓展
潔諾芭·傑諾瓦茲欣喜若狂。因為終於追求到自己渴望無比的存在了。
——不過被逢魔帶走那把刀真是失策啊……
以皮帶固定棺材,有點不知如何是好的潔諾芭還是很感謝逢魔……畢竟自己從他那裏分了不少血。但是潔諾芭要實現願望的話,那把刀就不可或缺。
潔諾芭的能力其實是「血」。
透過心髒這個在人體之中最強大的構造,一次跳動便可讓五點四克丁的血量在全身循環,使氧氣等眾多活力來源輸送全身的生命之路。
潔諾芭的能力就是能讓「血」產生變化。超乎常理的氧氣供應可以生出能夠空手扯碎鋼鐵的臂力,就算手腳被撕裂,超活性化氨基酸也可以產生能輕易將之接回的再生能力,在數十種賀爾蒙的影響之下得以獲得獵犬般的嗅覺、猛禽程度的視力,甚至誕塵能夠聽取超出人類聽力範圍的聽覺。
這樣的身體能力已經超乎常人,除了馬克這種少數的例外,可說是人類絕對無法對抗的契約者。
而這也是潔諾芭害怕人類的理由。
潔諾芭的代價是「進食」。如果是水或紫房果酒她可以喝,但無法吞咽肉類與蔬菜。一入口就會吐。即便是湯品也一樣。
這麼一來就無法消除饑餓與口渴的感覺。就算不是食物也好,她必須透過其他方式獲取養分。
而唯一能讓潔諾芭產生「食欲」的就是「血」。
購買家畜、襲擊荒野的野獸、捕捉鎮上的野狗或老鼠,隻要有血的她都可以吃。
但潔諾芭真正想要的是「人類」的血。
隻要人類在自己麵前,其脈搏、氣味、呼吸、各種各樣的行為和說出的話都會刺激她的食欲——多麼美味啊——會帶給她這種感覺。
就像在沒有一滴水的沙漠徘徊,見到結有果實的樹木,有誰能忍住上前摘下果實大快朵頤的衝動呢?對潔諾芭來說人類就像這種沙漠中的果實。是隻要伸手就可以摘取的果實。
而摘過一次就再也無法抑製了。
所以潔諾芭才把自己關在鋼鐵棺材裏麵。不讓任何人靠近棺材。鋼鐵棺材封堵了周圍的世界。不論是聲音、氣味還是光線,封堵了所有一切。
就算饑餓與口渴足以讓人發狂,但隻要躲在棺材裏麵就可以忍耐。因為這是一個被黑暗包圍的空間,能讓潔諾芭忘記思考。
但是,卻有一個契約者帶她走出了這個黑暗世界。
——(黑衣)——
潔諾芭真的把馬克當成摯友看待。他不抗拒潔諾芭。就算知道自己的吸血本性,仍帶著親切的笑容這麼說:
——我們都為代價所苦呢……
把付出極為可怕「代價」的潔諾芭當成普通人看待。
如果是馬克,就可以阻止潔諾芭。沒錯,他擁有值得信賴的力量。沒錯,他擁有令人期待的溫暖。就算潔諾芭喪失自製能力的瞬間降臨,馬克還是能夠阻止她。隻要待在他身邊,自己就不用擔憂太多。
——但(黑衣)不行。
馬克擁有製止潔諾芭的力量。擁有令她想要接近的魅力。全身黑衣的打扮在潔諾芭看來,真的足以令她神魂顛倒。
隻不過,馬克出現在潔諾芭麵前的時間稍嫌晚了一點。
——(東方不敗)——
潔諾芭記得的隻有好熱的感覺。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被砍了。在體能上超越人體範疇的她,卻被技術這種無法超越人類體能極限的力量給壓倒了。
即便如此,憑潔諾芭的能力還是不可能輸的。不管怎麼快、怎麼銳利,還是無法以刀刃給予潔諾芭致命傷。理應是如此的。
潔諾芭首次嚐到就算是契約者,也沒有所謂的絕對的滋味。
被砍到的傷口沒有複原。潔諾芭即使遇到手腳被扯斷的嚴重傷勢,也可以立刻複原,但這次卻連一道刀傷也無法恢複。她遲遲無法理解到原因出自能力遭到抵銷。
在潔諾芭茫然自失時,(東方不敗)就像對她失去興趣似地離開了。
首次經曆的失敗——不僅在力量上輸給對方,甚至在敵人麵前傻住的事實給予潔諾芭強烈的挫敗感。
從迷惘中重新振作的潔諾芭,同時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饑餓感。
——竟然這麼可怕。竟然這麼美麗。
無法忘記。那有如否定黑色存在意義的純白。就像把堅持全黑打扮的潔諾芭整個人翻轉過來一樣。將劍技這種屬於人的力量深深刺入理應超越人類的自己體內,並且在不死身上刻劃了「死亡」的那種能力。
就是因為處於白玉黑的兩種極端,所有潔諾芭才深深地被對方吸引。
——話說回來,對方似乎不這麼想就是了……
要幾乎不記得潔諾芭。潔諾芭當然覺得心有不甘,覺得隻有自己記得她很沒出息,隻能假裝沒有發現。
——這回要你忘不了我。之後隻要奪回刀就可以了。
實際上,逢魔的能力相當強大。一開始進入倉庫的時候,潔諾芭直到自己被砍傷之前都沒能察覺他的存在。化為透明的能力。那幾乎可以算是一種斷絕與外界聯係的能力了。甚至連氣味和聲音都透明化。
即便如此,逢魔還是可以與他人對話,大概是因為這個透明化的程度可以自行控製吧。下火車的時候潔諾芭可以察覺到達魔的存在。
——哎,說這個也沒意義了。
逢魔沾到許多潔諾芭的血。與其說他這樣還幹涉不了潔諾芭的能力……不如說單純隻是力量大小的差別。潔諾芭能意識到那些血的所在。就算逃出這個城鎮,潔諾芭也能追蹤他的行跡。要捉到他不難。
唯一的失策是(東方不敗)——要的身邊有馬克存在。馬克應該不會認同潔諾芭要做的事吧?如果馬克知道潔諾芭的願望,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進行阻撓。
但瑟莉亞提出的「委托」卻解決了這個問題。雖然要欺騙好友馬克也有點於心不忍,不過不能在這時候退縮。
——(黑衣)無法實現我的願望。
潔諾芭選擇了要,不是馬克。
※
雖然掛心耶露蜜娜出去之後的狀況,但馬克卻無法追上去。
——不殺人了——
要害怕地說道。現在不能丟下她一個人不管。
「契約者獵人」——要殺掉的契約者已經多到足以讓她獲得這個外號。
這樣的要突然獲得了平靜的生活。不需要劍與特異能力的生活。也難怪她會不知所措。馬克剛來的時候也不太能適應,甚至背叛了耶露蜜娜。
見要不時拿出刀刃,馬克以為她是因為不能摸刀而心生不滿。但卻不是這樣。她是因為開始對刀刃產生恐懼之情,為了否定這些情緒而不斷談論有關刀刃的話題。
但與要最親近的馬克沒有發現她的狀況。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要自己從馬克的懷中離開。若不是她的情緒總算穩定下來,就是覺得自己一直被抱著很丟臉。
基本上要已經停止哭泣了。馬克打算出聲問候時——
喀——隔壁傳來巨大聲響。
然後是粗暴的開門聲。似乎是出事了。馬克瞥了要一眼之後奔往隔壁。正打算開門時,門卻自行開啟。
「潔諾芭……?」
站在門後麵的是潔諾芭。不知為何她困擾地別開了視線。
「(黑衣),看來我們被擺了一道。」
「擺了一道?」
潔諾芭退開一步,讓馬克可以看見屋內的情況。眼前是桌子被掀翻過去的景象,沒看到耶露蜜娜的身影。
「耶露蜜娜呢……?」
「被帶走了。」
「這——你明明就陪著她……!」
見潔諾芭毫不掩飾地這麼說,馬克差點咬人。但潔諾芭也不是耶露蜜娜的仆人。責怪她才真的是搞錯對象。
發現這一點的馬克調整呼吸。房裏也不見瑟莉亞的身影。
「瑟莉亞小姐呢?」
「追出去了。但她的能力應該不適合用於追蹤吧?綁走耶露蜜娜的應該是逢魔。因為她在眼前突然消失,然後就這樣被帶走了。」
「……為何要抓耶露蜜娜?」
一開始交手時耶露蜜娜也在身邊。如果要綁架,那個時候的危險性應該更低。
「天知道。我不可能知道。」
「不追嗎?」
「可以是可以,但你拜托我治療要。她怎麼辦?」
確實,潔諾芭光是答應治療要,馬克就該感謝她了。但是馬克的能力很難捕捉透明化的逢魔。現在張設在這個房子裏麵的影子,就輕易地被他突破了。
逢魔抓走耶露蜜娜想幹什麼?在不明白對方意圖的情況下,根本判斷不出可能前去的地方。馬克呻吟著,要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潔諾芭,能不能靠你的能力追蹤?」
「要……」
「喔?真令人驚訝,我還以為你暫時動彈不得呢。」
潔諾芭的聲音像是發現有趣的研究對象一般開心。要一副很不可思議的樣子按著胸口。
「這麼一說……其實身體感覺挺輕盈的。」
要的失血量相當大。照理來是應該動不了才對。
馬克歪著頭——發現自己手臂的痛楚也消失了。
「傷口……愈合了……?」
馬克解開繃帶之後,才發現被逢魔砍傷的傷口已經消失無蹤。
——是耶露蜜娜的歌曲造成的嗎……?
將「不存在之物」重新編織出來的(阿爾斯·馬格納)——過去耶露蜜娜曾吟唱過歌曲,也展現了將開始崩塌的岩山複原的強大能力。
方才耶露蜜娜暍出搖籃曲。應該也夾帶了些許(阿爾斯·馬格納)的力量吧?潔諾芭雙眼閃閃發光地看著馬克和要——
「這個有意思。是(精靈容器)的力量嗎?有如此萬能的力量存在於世上嗎?」
然後將試探的眼神投向馬克。
「你想怎麼辦?如果已經沒必要替要治療的話,我也是可以接受你的下一個請托。」
馬克看了看要。
——要已經無法作戰。
她害怕揮劍——馬克當然不能帶這樣的要出去,但也希望避免讓現在的她一個人落單。
馬克煩惱了一會兒,才麵向潔諾芭。
「潔諾芭。我想找到耶露蜜娜,請你幫忙追蹤逢魔。」
「可以。我接受……但她怎麼辦?」
「我、我……」
馬克輕輕握住害怕地縮起身子的要的手。
「要。請你在這裏等我。」
馬克隻能這樣選擇。要受傷似地低頭。
「我會帶耶露蜜娜回來。所以你隻要等一下下就好。請你相信我。」
「相信……?」
「我會找回你的容身之處。不管是要舍棄劍,還是想找尋活下去的意義,都可以讓你安心地好好考量的那個容身之處。」
要張口結舌,潔諾芭在一旁咯咯地笑了:
「哈哈哈。這簡直是愛的告白啊。你到底喜歡哪一個?」
被潔諾芭消遣,要像個純情少女似地紅透了臉。
——愛的告白——被這樣說,馬克當然不可能毫無感覺。剛剛才被瑟莉亞狠狠地玩弄過。馬克確實把要當成女生看待,認定她是個女的。
——不過,我還是希望耶露蜜娜可以恢複原狀。
馬克無所畏懼,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兩個都要。我要讓耶露蜜娜恢複原狀,也要保護要的容身之處。隻要都做到就可以了。我可是法連舒坦因家的執事啊。」
他這麼回答之後,潔諾芭覺得很有意思地笑了。
「真貪心、真傲慢。但這樣才對。身為吾友的你,是不論碰到什麼障礙都要一邊笑著一邊踩過去,與黑色非常相稱的契約者啊。」
潔諾芭帶著意有所指的笑容,往夜晚的貧民窟前去。
沒錯——時間是夜晚。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
(魔法師)肯定會後悔的吧?偏偏選在這種時間綁架耶露蜜娜。馬克打算效法潔諾芭離去,要在這時拉了拉他的衣服下擺。
「馬克……」
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麵對不安地仰望自己的要,馬克麵帶微笑,小心翼翼地彎腰。
「別擔心。羅季不會讓任何人靠近這裏。」
「不,不是這個問題……」
要不知為何紅著臉嘟囔著。後來才死心地放手。
「好吧。快去。你要找回我的容身之處對吧?」
盡管有點疑惑,但因為潔諾芭還在等著,馬克便邁入夜晚的城鎮——
甚至沒有聽見身後的要所嘀咕的話語。
「真卑鄙。你到底怎麼看待我的,就不能說清楚嗎?」
※
張開雙眼,周圍顯得相當黑暗。太陽似乎已在不知不覺間下山。
這裏是哪裏?自己不在房間裏麵,地麵有著土壤和沙粒。抬頭一看,頭上有一個大大的東西遮住天空,觀察了一會兒才發現那是一座橋。看樣子是白天看過的那座建設中的橋梁。
「你醒來了嗎?」
自己因為不熟悉的聲音而顫抖了一下,立刻看到身邊有一個東洋青年的身影。沒看到馬克、要、潔諾芭等人。
耶露蜜娜這才發現自己被綁架了。
「你……想把我怎麼樣?」
現在的自己要是沒有馬克等人幫忙,根本連上下左右都無法分辨。當然憑自己一個人什麼也做不到,被綁架的話絕對不會有好結果。
耶露蜜娜僵著身子這麼問,青年覺得很麻煩似地回答:
「不怎麼樣啊?我隻是受人之托成為綁架犯,沒接到除此之外的委托。」
青年以真的一副覺得怎樣都無所謂的樣子回答之後,換耶露蜜娜傻眼了。就在兩人這樣一問一答的時候,耶露蜜娜發現自己的手腳也沒有被綁起來。對方對待她的態度,簡直就像即便她轉身逃跑也無所謂似地毫無緊張感可言。
總之,對方似乎真的無意加害自己,所以耶露蜜娜一鼓作氣地問了:
「委托……綁架我之後有誰可以得到好處嗎?」
「呃……啊啊,不不,不行。我基本上是個契約者,不能隨意說出委托內容。」
這口氣聽起來好家如果有充分理由就可以說的感覺。
「那麼如果我在這裏說我要雇用你的話,會怎樣呢?」
青年這才第一次看了耶露蜜娜的臉。
「真驚人……沒想到你很大膽呢。」
「……怎樣?」
覺得不能再給馬克等人添麻煩的耶露蜜娜這麼問,青年隻能搔搔頭。
「唔——嗯……這個嘛,如果你願意聽聽我的請托,那我就可以接受你的委托。」
「請托……?在那之前,我不叫『你』,我叫耶露蜜娜。你的名字是?」
「我是逢魔。是個鄉下人。沒有姓氏,耶露蜜娜小姐。」
據說在曲都,一直到上個世紀都還處於平民無法擁有姓氏的社會環境之中。想起姊姊曾經說明過類似的情況,耶露蜜娜就明白了。
「所以,你的請托是什麼?」
青年——逢魔露出靦腆的笑容。
「可以請你唱唱歌嗎?」
「唱歌……?」
「那時候的歌,是耶露蜜娜小姐唱的吧。再一次……不,可以的話我想一直聽下去。」
「這……我是無妨,但為何要這樣?」
被她這麼一問,逢魔露出寂寞的笑容。
「我想起那個女孩了。但隨著時間經過我又會忘記。好不容易想起來,但我卻已經開始遺忘。我根本就不應該忘記……隻有在聽到那首歌的時候,我可以很明確地想起來。」
隻是聽了歌就能夠想起來,真有這種事情嗎?耶露蜜娜歪著頭,逢魔露出空虛的笑容。
「哎,我知道這種時候叫人唱歌是強人所難啦。」
「不是這個意思……」
要在別人麵前唱歌有點丟臉耶。
「請問,那個人跟你是情侶嗎?」
逢魔忍不住失笑。
「情侶啊……當時的我們都還太稚嫩,想不到那個方麵去吧。總之,感覺應該有點像兄妹吧?」
——兄妹——頭又稍稍痛了起來。
逢魔似乎察覺了耶露蜜娜的狀況,擔心地看了過來。
「你沒事吧?」
「嗯,還好……我沒事,隻是頭有一點痛。」
「被打到了嗎?我覺得我應該沒有對你動粗。」
他的口氣聽起來太不確定,讓耶露蜜娜有股不協調感。
「那個,是你綁架我的吧……」
這麼一問,逢魔才一副自己說漏了嘴的樣子。
「別介意。我隻是很健忘……總之話說回來,公主……大家都管那孩子叫『公主』。在我的村莊隻有我跟公主兩個小孩,所以我們常常一起玩耍。」
——吱呀……?
因為這情況跟聽過的內容太酷似,耶露蜜娜露出抽搐的笑容。
「那個……該不會那位公主後來成了祭品?」
耶露蜜娜戰戰兢兢地這麼問,逢魔露出打從心底驚訝的表情。
「你可以看穿他人的心思喔?」
——你這麼覺得?這位先生,你當真這麼覺得嗎?
耶露蜜娜臉上滑過一滴汗水。然後發現了一個疑點。
——他沒有發現我跟要在一起嗎?
耶露蜜娜應該是在離開要的房間之後被綁架的。很難想像他沒有發現待在房間裏麵的要。
——難道是因為有其他夥伴?
從他剛剛說話的口氣來看,至少應該還有一個同夥。逢魔也沒發現耶露蜜娜正思考著這些,逕自說了下去:
「也罷。沒錯,就是這樣。公主偏偏成了犧牲的祭品……然而在最後卻為了不讓我擔心而對我微笑。」
頭又開始痛了。還多了反胃的感覺。聽要述說的時候也是這樣。這個故事不知為何讓耶露蜜娜聽著聽著就很不舒服。
「我啊……當時應該要保護好她的。應該帶著她一起逃跑的。」
——應該一起逃跑——
感覺好像看見熊熊燃燒的洋房。
然後自己像要逃離該處一般,強硬地拉著某人的手。
「但是,我卻逕自逃跑了。當時公主或許還有救,但我卻隻想著自己……等我下定決心要跟公主一起逃跑,都已經過了整整三天。」
明明就逃不掉。
耶露蜜娜是為了(阿爾斯·馬格納)而被養大的。然而她卻沒有發現這一點。
「當我去到祭壇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公主早已不是人類。但是,還有機會能一起逃跑。而我卻——」
被甩開的手。
責備自己的、跟自己同樣色澤的雙眼。
以及——
「而我卻——砍了公主。」
然後,少女想起了一切。
——啊啊……原來如此啊……
自己跟姊姊之間發生過什麼事,然後為什麼現在的自己有股強烈且難以形容的不協調感覺,以及,為何自己的雙眼帶有契約者特有的陰影。
「我問你,如果公主還活著,你想怎麼辦呢?」
——姊姊想把我怎麼辦呢?
耶露蜜娜對逢魔投以求救的視線,逢魔隻足仰望著昏暗的天空,露出死心的笑容。
「她應該很恨我吧……」
——憎恨——姊姊憎恨我嗎?
一陣刺痛——截至目前為止最劇烈的頭痛一閃而過。
眼前景色扭曲。
耶露蜜娜知道(阿爾斯·馬格納)又開始把自己往裏麵拉了。
在少女眼眸中閃爍的契約者陰影——那是背負著黑暗,吸引了異能的迷途之子的印記。
「我很想聽聽耶露蜜娜唱歌呢。但我似乎也沒時間了。」
在被沉重的眼皮漸漸封鎖的世界之中,感覺好像瞥見了圓眼鏡少年的臉。
對少女說——你就是你——這番話的少年。耶露蜜娜求救似地朝他伸出手,然後墜入黑暗的深淵之底。
※
潔諾芭有如獵犬一般奔過夜晚城鎮。馬克追著她,來到了白天放置潔諾芭棺材的施工現場。
潔諾芭直接來到土堆下麵,馬克也跟了過去。
在橋下,青年——逢魔確實站在那裏。像這樣麵對麵,會覺得他隻是個不抱任何惡意的青年。
在他身邊——土堆的斜坡上,躺著一位身穿灰色洋裝的少女。少女似乎已經失去意識了。鬆弛的手腳看起來沒有任何力量。
馬克打算靠過去,潔諾芭卻抓住了他。
「(黑衣),我接受的委托是帶你過來這裏。沒有錯吧?」
「嗯嗯。到這裏就足夠了。剩下的我來處理。」
「那麼,我要求報酬。」
報酬——根本忘了這件事的馬克忍不住咂舌。隻要委托契約者做事,自然就得付出報酬。既然在這樣的情況下提出這個要求,想必是馬克會拒絕的報酬內容。
馬克確認似地點點頭,潔諾芭露出滿足的微笑。
「我想要的報酬是,今天一整晚都不要妨礙我。」
「……你想做什麼?」
潔諾芭就算跟逢魔同盟,馬克也有信心應付得來。但如果她說不要妨礙,那又是另外一種狀況了她有可能就這樣帶走耶露蜜娜。
或許是察覺馬克的擔憂了吧?潔諾芭感到意外似地睜大眼睛。
「沒有啦。我不打算太亂來,隻是他手上的東西要歸我。我想表達的隻有這個。」
逢魔手中握著一把長刀。因為沒有刀鞘,所以隻能用破布纏住刀身。看樣子她想取得的是要的那把刀。
馬克死心地點頭。
「沒辦法了……需要幫忙嗎?」
「哈哈哈。別小看我。我隻是接收報酬,不見得要從你手中得到啊。」
「不過,你現在沒把,棺材。帶在身邊吧?」
大概因為馬克拜托潔諾芭追蹤逢魔,所以她沒有帶著平常總是寸步不離的棺材。
「不需要。他的能力跟我很合拍,連打開棺材都不用。」
潔諾芭這麼說完,便往逢魔的方向前進。
馬克一邊看著她的舉動一邊往耶露蜜娜身邊走去。雖然有點介意潔諾芭的說詞,但基本上還是要謝謝她幫忙對抗逢魔。馬克的最優先事項是帶回耶露蜜娜。
「耶露蜜娜。」
抱起她之後,耶露蜜娜發出輕微呻吟。路上的路燈照不到橋下。雖然沒有確實地確認過,但應該沒有太嚴重的外傷。
看到耶露蜜娜平安無事,馬克安心地呼一口氣,潔諾芭正與逢魔對峙。
「逢魔,又見麵了呢。」
「你是潔諾芭……嗎?原、原來是這樣的打扮啊。」
潔諾芭跟逢魔似乎彼此認識,但逢魔卻一副現在才察覺的口氣。
「哈哈哈。在夜晚的黑暗世界裏,你總算理解我有多麼美麗了嗎!」
「不……抱歉,我沒辦法。」
盡管現在已經接近冬天了,但全力奔到這個地方來不可能不出汗。說起來潔諾芭的「血」,是愈使用就愈容易提高體溫的能力。也就是說,現在潔諾芭的臉上又出現化妝糊掉的慘狀。
雖然對傾全力抗拒的逢魔產生一股親近感,但馬克還是默默旁觀。
馬克也是個契約者。不能毀約。潔諾芭既然已經完成馬克的委托,那馬克就必須支付相對的報酬。
「哎,我想平凡的你難以親近位於黑色頂點的高貴的我,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我也不喜歡無意羲的鬥爭。好了,把手上的劍給我吧。」
這舉止已經完全無視他人的說詞與對話了。逢魔害怕地後退,但還是開口反抗:
「抱歉,這不能給你。該擁有這個的人不是你。」
逢魔用左手重新抱穩刀,另外一隻手握著武器。鞭子般的劍——姑且叫它刀鞭吧——果然像條鞭子似地卷成圈狀收納著。
「如果我說,我會把它交給應該擁有它的人,你也不肯給我嗎?」
潔諾芭詭異的說法令逢魔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這個如果不是由我親自交出的,就沒有意義。」
「真遺憾。」
潔諾芭撥開掛在肩上的黑發,逢魔的刀鞭「鏘」的一聲解開。
然後——這就是信號。
「迷惑吧——(憑黃泉)。」
「詛咒吧——(迪魯·多雷)。」
逢魔的身影變得朦朧,潔諾芭則是直直地衝了過去。
潔諾芭以不帶猶豫的腳步往逐漸消失的逢魔衝過去。然後——
唰——刀鞭破風的聲音。
「躲開了——?」
發出狼狽聲音的是逢魔。在刀鞭響起聲音的同時,潔諾芭已經跳起來了。
「即便是我,會痛的還是會痛。可不會白白讓你砍啊。」
著地後的潔諾芭就這樣以銳角角度往旁邊跳開,然後又衝刺出去。
刀鞭的攻擊範圍很大,加上看不見,所以根本無法閃躲。但潔諾芭卻輕易地躲開了。從來沒有人攻破的領域被侵犯,逢魔根本無計可施了吧?
「這是怎麼回事?」
在逢魔發出狼狽聲音的同時,潔諾芭已經露出富有把握的笑容。她像是抓來什麼似地抓住空氣,然後順勢扭轉身體。
轟——沉重的聲音響起,橋墩被挖開一個大洞。
橋墩的凹陷範圍逐漸擴大,漸漸變成人形。看樣子逢魔被潔諾芭扔到橋墩上了。
「你的劍上已經沾了我的血。你認為可以自在控製血液的我,無法察覺自身的血嗎?」
可以在他人身上附加再生能力的潔諾芭的「血」,就算離開母體也還在活助著。既然是砍過潔諾芭的劍,那等於將自身存在完全泄露給潔諾芭了。
然後,將逢魔扔了出去的潔諾芭,手上已經握著長刀。
壓倒性的差距——即便不談能力的優劣,兩人的力量差距還是這麼大。
「好啦,這個我就帶定了。」
潔諾芭抱著刀滿足地宣告。幾乎埋進橋墩似地靠在橋墩上頭的逢魔勉強起身。
「等等……別擅自結束。」
「不,結束了。我沒必要留在這裏。但還有人有事找你。」
潔諾芭這麼說完後看向馬克。馬克無奈地苦笑。
「再見。好好享受夜晚吧。」
丟下這句話之後,潔諾芭奮力躍起。硬底靴子「喀」一聲落在橋梁的欄杆上。從土堆下端一口氣跳到橋上的跳躍力。如果不是天色已暗,肯定春光外泄,這種行徑讓馬克看不下去。
「我叫你等等!」
逢魔打算追上正要這樣離開的潔諾芭而起身。馬克對他投以困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