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卷 第4章 潛伏於黑暗之物(2 / 3)

——差不多到了品茶的時間呢。

酒窖裏麵揚起的灰塵,要塵埃落定可能還得花上一些時間。馬克拍掉衣服上的灰塵,往廚房走去。

當時,馬克為了通風,而沒有關上門……

馬克將還沒用完的柴火丟入火爐,以打火石點火,將水注入茶壺之中。這幢洋房雖然是擁有三百年悠久曆史的老房子,但倒是有加設水管工程。

在水燒開之前準備好瓷器托盤,並俐落地擺好茶壺與茶杯。然後從貯藏庫裏取出鬱金球,仔細地洗幹淨之後切片。

當馬克進行上述作業的期間開水沸騰了,於是他將熱水注入茶壺之中。過了一會兒,確認茶壺已經被溫好之後,倒出熱水。接著加入上等紅茶茶葉,再重新注水。隨著這些動作,刺激胸腔的極品香氣散放在空氣中。接著隻要把鬱金球切片排放在茶壺邊,就大功告成了。

叮鈴叮鈴——

彷佛算準時間一般,小小的鈴聲響起。這是呼喚仆人用的鈴。

——真準時呢。

馬克一邊苦笑,一邊端起茶組。使用叫人鈴的主人在這個時間上大多不在寢室。應該窩在書房裏麵。

如果是年代比較接近現代的房子,基本上每個房間都會準備固定的叫人鈴。這些鈴鐺會直接連接到地下室的廚房或走廊等地點,讓人可以一聽就知道是哪個房間在搖鈴。

但這幢洋房似乎是在這種裝置出現之前就已經落成,聽到鈴聲之後必須想辦法找到主人在哪裏。也因此馬克必須學會預測耶露蜜娜的行動。

雖然也可以重新加裝,但很遺憾的是即便在這幢洋房施工,過沒幾個小時就會恢複成本來的麵貌。

馬克腳步輕盈地踏上略顯老舊的石造台階。從仆人生活區所在的地下室,穿過有著豪華但不失品味的室內裝飾的玄關大廳,讓馬克感覺到有種巨大的落差。

他就這樣來到書房前麵,輕輕地敲了兩下門。等收到「進來」的回應之後,馬克才輕巧地打開門。

書房的天花板雖然比較低,但寬敞程度絕對不輸玄關大廳。然後這寬敞書房裏的牆壁全都被書本填滿了。雖然馬克沒有實際算過,但藏書量應該有到達十萬本以上吧?

在這麼大量書本的包圍之下,一個少女坐在房間中央。

柔順的頭發是亮麗的金色,剪齊到不及肩的長度。在琉璃色洋裝包裹下的肌膚,有如陶瓷那般光滑,而且雪白無瑕。

少女是這幢洋房的主人,也是法連舒坦因家的當家耶露蜜娜·法連舒坦因。是一個任何人來到她身邊,都會不禁為她的美麗所讚歎的少女。

「小姐,您叫我嗎?」

馬克並攏雙腳彎腰行禮,少女一對翠綠眼眸就看了過來。眼中帶著足以深深吸引人的深邃陰影。

「……你準備得很周到。」

聲音明明就如銀啼鳥般動人,但語調卻極端缺乏抑揚頓挫。不過她並沒有不悅,這隻是她一如往常的態度。

將茶具組放在桌上之後,茶壺中的紅茶已經出味得恰到好處。將之輕輕注入茶杯,耶露蜜娜也正好闔上書本小憩片刻。她端起加入鬱金球切片的茶杯,小小的雙唇吐露滿足的氣息。

這是平常可謂沒有表情變化的她,少數露出表情的瞬間。馬克總是隨侍在旁,享受著這樣的變化。

待茶杯見底,馬克再次注茶,這時耶露蜜娜突然抬起臉。她稍稍蹙起眉頭,看樣子是覺得有點訝異。

「……你去打掃酒窖了嗎?」

「咦?是啊,多明尼克先生交代的……真虧您能發現。」

耶露蜜娜默默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啊啊,氣味是嗎?非常抱歉。這是我思慮不周。」

確實,酒窖裏麵的酒精味相當強烈。畢竟裏頭還放了釀造桶,會有這樣的結果也是理所當然,但對於不喝酒的人來說,這種氣味或許會引起不快感。

馬克低頭賠不是,但耶露蜜娜搖了搖頭。

「……不要緊,裏麵有些什麼呢?」

「這個嘛。雖然有些蒸餾酒,但大部分都還是紫房果酒,我想應該沒有橙麥酒。」

簡單地說明過後,耶露蜜娜以不帶感情的眼神看了過來。第一次見到她的人或許會誤以為她生氣了,但她大概隻是調整姿勢,打算好好聊一下。

「……之前泡湯了的那場宴會又送來邀請函。雖然我不認為會被勸酒,但還是先了解一下關於酒的知識比較好。」

看來是為了應付社變場合才問的。

「原來如此。既然是這樣,那就容我說明一下吧。」

馬克如此回答,耶露蜜娜便喝光杯中紅茶,並站起身子。

馬克正狐疑著她打算去哪裏時,耶露蜜娜一副「你還磨磨蹭蹭什麼?」的樣子回過頭來。

「……你願意說明吧?」

「呃,到酒窖說明嗎?」

「……因為有實物,所以我想一邊觀摩一邊學習。」

「可、可是,酒窖位在地下室,那個,我認為不是小姐應該涉足的場所吧?」

「……這裏是我家沒錯吧。」

「呃,是沒錯……」

「……馬、克。」

以耶露蜜娜來說,她現在的說話口氣有種少見的強硬感。馬克處於與她締結了契約的立場,因而無法違抗命令。不過現在的耶露蜜娜散發出一種跟契約無關、不由分說的魄力。

但這種有點像威脅又像責備的態度是怎麼回事。更別說平常耶露蜜娜那種不知焦點落在何方的眼神,現在卻直直地看著馬克。

馬克猶豫了一會兒,結果還是無法拒絕,深深地垂著頭說道:

「謹遵小姐指示。」

兩人來到酒窖之後,馬克發現剛剛掃除揚起的塵埃已經消失。即便耶露蜜娜進入,也不會弄髒衣服吧?

馬克伸手攙扶耶露蜜娜,避免她在樓梯上跌倒。不管是酒瓶的數量也好,還是空氣中飄浮的塵埃也罷,對她來說應該都不是太熟悉的東西。

馬克環顧了酒瓶架子一圈,開始大略說明紅酒與白酒的差別。

「基本上,紫房果酒有分紅白兩種,其中差別有的是出在原料不同,但最大的差別還是出於製造方式的差異。紅酒是把整個果實連皮一起下去釀造,白酒則僅隻使用果汁釀造。」

嘴上說著想要學習基本知識的耶露蜜娜,也確實表現出第一次接觸這些知識的態度。她非常專注地聽著馬克解說(雖然馬克覺得在頒布禁酒法的時代,特地學習與酒有關的知識也有點怪怪的)。但是,不知為何馬克總覺得她看起來好像有點開心……

「……這些架子是以什麼樣的規則分類的呢?」

「這個嘛……我也才剛開始整理,所以並不是那麼清楚。」

馬克一邊回答,一邊接連確認酒瓶上頭的標簽。

「紫房果酒大多以原產地加以區分。原產園、地區以及生產者。基本上來說,紫房果酒的名稱都是用生產者、或者產地的名稱來加以命名。加上釀造年份之後,就會變成最後的名稱了。」

馬克一邊指著標簽上的文字一邊解說。

「所以架子也是以原產國來分門別類。較有名的原產國應該就是哥多拉吧。拉其那斯神聖國的產量雖少,但因為品質很好,所以也小有名氣。當然,不管什麼地方生產的酒都有優劣之分,但即便在品質不佳的年份生產的酒,也有機會因為保存較久而搖身變為高品質的產品。」

「……要怎麼分辨生產年份的好壞?」

「這就要靠大眾的評價和自己的舌頭了。關於這點我也不是太了解。」

「……我想你已經相當了解了。」

「哎,因為以前有聽黑幫份子聊過。」

來到洋房工作前的馬克,是靠著替黑幫份子當保鏢來賺錢的。

當時的他一身不尋常的打扮,鮮少被當成未成年少年。不,應該說馬克的打扮會讓其他人不去介意他的年紀。

周遭的黑幫份子們、甚至是雇主,都覺得馬克是個怪胎……不,值得敬畏,但還是要想辦法聊聊拉近一點彼此的距離,所以才會提起跟酒有關的常識。

——他們或許也不知道該跟契約者聊些什麼才好?

實際上以馬克那身打扮來說,要是一言不發地站在身邊,會給人帶來難以言喻的壓迫感,但馬克自己卻絲毫沒有自覺。

「話說回來,這麼多的紫房果酒到底是哪兒來的啊?」

沒想太多就問出口的這句話似乎失言了。隻見耶露蜜娜的肩膀顫了一下。

馬克假裝沒發現,想順勢帶開話題,但耶露蜜娜卻沒有回頭,隻是以沉穩的聲音說道:

「……要跟其他貴族打交道的話,似乎就需要準備這些東西。然後多明尼克把沒出狀況的東西搬過來了吧。不過這裏實施了禁酒法。」

耶露蜜娜因為某個事件而失去了親人,提起相關的過去應該會令她難受,但她卻仍沒有隱瞞地說明了。

耶露蜜娜願意說出這些痛苦壓抑的事讓馬克感到開心,他端正姿勢,恭敬地鞠躬。

「不過,這麼大量的紫房果酒隻是被收藏著甚是可惜。如果您有興趣品嚐看看,我可以在午餐或晚餐時準備少許。」

耶露蜜娜思索似地轉動著翠綠眼眸,但馬上就搖頭拒絕。

「……不,算了吧。我隻是想知道這是什麼樣的東西而已。」

「可是小姐,執事的工作本來就是倒酒。」

馬克把早上多明尼克說過的話重複一遍,結果耶露蜜娜就不說話了。這種反應相當難得,要是再逼緊一點,或許可以讓她變臉。

有著些許惡作劇心情的馬克繼續說道:

「要是這幢洋房都沒人品酒,那我就有點傷腦筋了。」

「……但是我未成年。」

「沒錯。不過我等仆人也不能擅自飲用,您覺得應該怎麼處理?」

「……執事還有其他工作要做。」

「這是當然。但是不能完成應盡的職責,是件悲傷的事。」

馬克這麼說完便垂下頭去。耶露蜜娜雖然依舊麵無表情,但卻不知所措似地捏著裙子。馬克心想隻差一步,於是瞄了耶露蜜娜的側臉一眼,兩人對上視線。

耶露蜜娜挑起單邊眉毛。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咦?」

「換句話說,就是即便犯法,你也希望能夠服侍某人。」

「那、那個,小姐?」

「雖然這也並非我所願,但既然你這麼困擾,那就別無他法。隨你去吧。」

跟平常不一樣的流利說法讓馬克慌了手腳。

「請等一下。小——」

「但是要主人對仆人言聽計從,那就有問題了。所以其中的費用就從你的薪水裏麵扣除吧。」

——為什麼會得出這種結論……

這裏的紫房果酒都是些上等貨。換句話說價錢也很高級。然後這個時代的酒價當然隻有黑市行情,光憑仆人的薪水根本就買不起。

馬克臉色發白,耶露蜜娜卻別過臉去顫抖著肩膀。原本以為她怒不可遏,沒想到她卻忍不住似地發出「嘻嘻」的笑聲。

看樣子是馬克反過來被捉弄了。馬克呻吟著,耶露蜜娜才總算回過頭來。在她眼中的不是契約者特有的陰暗,她的臉上帶著雖然笨拙,但確實算得上笑容的表情。

——她笑得比較自然了呢……

耶露蜜娜跟艾霞相反,幾乎沒有表情可書。在她姣好的麵容上搭配沒有變化的表情,會給人一種人偶般的冰冷感,沒有人情味,難以接近。

也因此當她露出表情的時候,難免讓人受到吸引。而且表情不是愁容而是喜悅的時候,更是足以令人動心。

然而下一瞬間,耶露蜜娜的微笑突然僵住。她就像躲避火焰似地離開棚架。

「小姐?」

方才的微笑早已不複見,耶露蜜娜以充滿晦暗陰影的契約者眼眸環顧四周。

馬克總算察覺其意義,將耶露蜜娜護在身後,挺身而出。

——(阿爾斯·馬格納)——這是耶露蜜娜的精靈之名。

耶露蜜娜擁有相當特殊的能力,馬克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輕鬆俐落地就打倒了馬克,令現在的馬克回想起來內心都還免不了隱隱作痛。雖然馬克到現在也才見過其部分能力,但這部分能力就足以徹底勝過其他契約者。馬克以「超越者」來稱呼擁有這般能力的耶露蜜娜。

想要耶露蜜娜的能力的人,以及忌憚她能力的人,全都抱著有如求婚者般熱情的態度鎖定了她。

馬克臉上浮現壓抑內心想法的微笑,但心裏卻無比動搖。

有刺客找上門來並非什麼稀奇的事。因為連馬克都碰過郵差在遞送郵包的時候,順便掏出手槍的事。

但是貼近到這種距離,卻還沒被馬克發現,這還是頭一遭。更別說連這幢洋房的屋主耶露蜜娜都沒有發現,這根本就是難以置信的狀況。

「——(古夫·林)。」

馬克呼喚自己的契約精靈。他的影子不再假裝成人的形狀,而是如毛線般分散開來。

當馬克的影子細分成像蜘蛛網那樣,便覆蓋住了整個酒窖的地板。在室內這種有限的空間之下,沒有辦法逃離馬克能力的控製範圍。

但是馬克卻維持著虛假的微笑,心中產生一股苦澀的焦躁感。

——被逃掉了……?

馬克的影子沒有捕捉到任何東西。隻有掌握到規則排列的酒瓶與棚架,並沒有任何捕捉到生物或正在移動之物的反應。

「小姐,您知道目標是在什麼地方嗎?」

整幢洋房都處在耶露蜜娜能力的支配之下。方才也是她先察覺有異,或許她可以觀察到馬克所無法發現的事情吧?馬克這麼問,耶露蜜娜就直直指向棚架的另一邊。

馬克專注聆聽,確實感覺那邊有股壓低了的呼吸聲。看樣子對方也發現了。

——現在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