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蘇東坡與陳季常—鄭重建(1)(2 / 3)

蘇陳兩家都是眉州人氏,且數代世交。論輩分,陳希亮比蘇老泉還長一輩。當年,陳太守在府廨後花園修築了一座淩虛台以望南山,請蘇東坡作記。稿子寫成後,陳太守沒有改動任何一個字,就吩咐刻到碑石上去,並慨然說道:“吾視蘇明允(蘇軾之父蘇洵的字),猶子也;軾,孫子也。平日故不以辭色假之者,以其年少暴得大名,懼夫滿而不勝也,乃不吾樂耶!”

後來,蘇東坡謫居黃州,陳季常就請求他為其父陳希亮撰寫傳記,蘇東坡在傳記中寫道:“公與軾之先君子為丈人行,而軾官於鳳翔,實從公二年。方是時年少氣盛,愚不更事,屢與公爭議,形於言色,已而悔之……”(《蘇東坡全集》第4426頁)季常之父為人剛勁,麵相嚴冷,說話砍筋斷骨,指責別人的過錯,常常不留情麵,對待僚屬,自然更加嚴厲,致使很多下屬嚇得不敢仰視他。蘇軾當時的職務,相當現在地方政府的秘書長,所以他與陳希亮的關係是十分密切的。但蘇軾當年二十七八歲,少年氣盛,不會耍官場的板眼,做事勇於負責,意見不同便要據理力爭。這一來,上下級之間鬧了很多矛盾。

比如,同僚稱蘇軾為“蘇賢良”。陳太守聽到後,當麵嗬斥別人說:“府判官就是府判官,有什麼賢良不賢良的。”這使蘇軾很難堪。

陳太守頗有官架子,有一回同僚謁見,大家在客廳久等,太守大人遲遲不見人影,弄得有人當廳打起瞌睡來,蘇東坡心有不平,便作《客位假寐》詩諷刺太守大人:“謁入不得去,兀坐如枯株。豈唯主忘客,今我亦忘吾。同僚不解事,慍色見髯須。雖無性命憂,且複忍須臾。”

平日蘇軾寫公文,陳太守總要毫不客氣地塗抹刪改,這使以文章自負的蘇簽判覺得很失臉麵。當陳太守求他寫《淩虛台記》時,蘇軾乘機大潑冷水,他說:“物之廢興成毀,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所竄伏,方是時,豈知有淩虛台耶?廢興成毀,相尋於無窮,則台之複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嚐試與公登台而望,其東則秦穆之祈年橐田也,其南則漢武之長楊五柞,而北則隋之仁壽、唐之九成也。計其一時之盛,宏傑詭麗,堅固而不可動者,豈特百倍於台而已哉?”文章最後還狠狠挖苦說:“夫台猶不足恃長久,而況於人事之得喪,忽往而忽來者歟。而或者欲以誇世而自足,則過矣。蓋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古文觀止》下冊)當然,陳太守大人大量,不改一字,將《淩虛台記》全部刻在石頭上,說明他對蘇軾的才學是欣賞的,隻是“平日故不以辭色假之”。這才有蘇軾栽了許多跟鬥後,終於體會到了陳太守的良苦之心,才會“已而悔之”。

陳太守有四個兒子,老四就是陳慥季常。按《方山子傳》中的記述,當年蘇軾第一次見到陳季常在歧山之中。當時陳季常正帶著兩個朋友,騎馬攜箭,在長林豐草間出入射獵。兩個年齡相當的青年,一見如故,彼此高談用兵打仗及古今成敗之事,談得非常合拍。在陳慥自己的心中,自認為是“世人皆醉我獨醒”的“一世豪士”;在蘇軾眼裏,這個不樂仕進,使酒好劍,揮金如土的太守公子哥兒,有一種超然灑脫的豪俠氣概,而這正是蘇東坡所欣賞和喜愛的性格類型。於是兩人由相識、相交到相知,最終成為莫逆之交,並為後世麻城歧亭杏花村留下千古佳話。

年後的人生幸遇

蘇東坡與陳季常在事隔十九年之後,再次邂逅相逢了。

《方山子傳》中所記“餘謫於黃,過歧亭,適見焉”,而《歧亭五首》詩序則對這次幸遇記載得更為詳細:“元豐三年正月,餘始謫黃州。至歧亭北二十五裏山上,有白馬青蓋來迎者,則餘故人陳慥季常也。為留五日,賦詩一篇而去。”

常言說,人生難得一知己。蘇東坡與陳季常不正是一對君子式的千古知己麼?你看,蘇東坡在鳳翔任上與季常一別後,於治平三年(1006)二月得任殿中丞直史館,供職京都;熙寧三年(1070)三月,蘇東坡被命為編排官,負責貢舉方麵的朝廷事務;後來,蘇軾因“以小官橫議國是”,被改任為開封府推官;熙寧四年(1071)七月,出任杭州通判;熙寧七年(1074)出任密州太守;熙寧十年(1077)出任徐州太守;元豐二年(1079)四月出任湖州太守。盡管蘇東坡官場沉浮不定,但畢竟有職有權,而陳季常從來不找上門去討點什麼好處。

元豐二年,蘇東坡到任湖州僅兩個月零八天,即因“烏台詩案”而坐罪下獄。這場牢獄之災從當年八月十八日入獄,到十二月二十九日出獄,曆時四個月零十二天。

餘秋雨先生曾評價蘇東坡,說他是“中國曆史上最可愛的文化名人”。他的可愛,一部分源自他奇瑰豪放的詩文,更主要是源自他率真灑脫坦蕩恣肆的性格。陳季常就喜歡這種性格的人。他無時不在關注著老友的命運與行蹤,倘若不然,為什麼當蘇學士謫貶途中,陳季常會“北迎二十五裏”呢?

與友相交,不在春風得意的順境裏逢迎巴結,而在貶謫潦倒的困頓中傾注真情遠足迎接,季常真是人中君子。陳蘇這一幸遇鑄成了千年的感動,也令歧亭杏花村浸潤了千古友情的詩魂。

悲涼寂寞的謫黃苦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