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如此,伯希和的批評還對中國學者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在相當程度上左右著近代學術發展的路向。陳垣曾對胡適慨歎:“漢學正統此時在西京呢?還在巴黎?”兩人“相對歎氣,盼望十年後也許可以在北京了!”(《胡適的日記》,手稿本,1931年9月14日。)陳垣的這番感慨多次對人道及,早在1923年北大國學門懇親會上就說:“現在中外學者談漢學,不是說巴黎如何,就是說日本如何,沒有提中國的,我們應當把漢學中心奪回中國,奪回北京。”(鄭天挺:《五十自述》,見《天津文史資料選輯》,第28輯,8頁,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4。)但陳垣所說,絕非簡單的位置勝負,而是關係學術正統的承繼。所謂學術正統,一要占據時代的潮流主導,二要延續古往今來的學術大道,方法領域相合,萬變不離其宗。法國漢學成為學術正統,與伯希和地位的確立恰好同步。正如當時法國總統所說:“法國研究中國,已自從來之散漫狀態中成為一般學術上之正統,而認為一科;是故研究中國者,正所以為法國之學術。”(《日本人之中法文化運動觀》,載《旅歐周刊》,第81號。)而中國學術(思想、文學、藝術亦然)自道鹹以後,正統崩壞,異軍複活,推陳出新之餘,不免似脫韁野馬。晚清今文經學大盛而“語多妖妄”,已為一例。喜歡“截斷眾流”的胡適,更常常扮演“旁逸斜出”的異軍先鋒主帥。(參見羅誌田:《再造文明之夢——胡適傳》,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梁啟超則是另一非正統論的倡導者。)他對以正統派觀點自居的馮友蘭頗為不滿,連帶及於陳寅恪。(參見《胡適的日記》,手稿本,1955年1月24日。關於學術正統,為近代中國學術史一大要案,牽涉頗多。饒宗頤教授《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則不止於學術範圍。)但偏離正宗,恰是其貢獻主要不在學術的症結。
學術創新欲求恒久,必須變而不離正鵠,基礎在於繼承古今中外學術傳統的正邪多寡。近代中西交彙,學術路徑不同,趨向則一。正如傅斯年所說:“本來中國學在中國在西洋原有不同的憑藉,自當有不同的趨勢。中國學人,經籍之訓練本精,故治純粹中國之問題易於製勝,而談及所謂四裔,每以無比較材料而隔漠。外國學人,能使用西方的比較材料,故善談中國之四裔,而純粹的漢學題目,或不易捉住。今伯先生能溝通此風氣,而充分利用中國學人成就,吾人又安可不仿此典型,以擴充吾人之範圍乎。”伯希和不僅“通習極多東方古語今語,而又皆精”(《法國漢學家伯希和蒞平》,載《北平晨報》,1933年1月15日。),更為難能可貴的是,其對中國文獻的掌握,不僅在歐美漢學界首屈一指,甚至超過許多中國學者,因而能夠融彙發揚中外學術之正統。
由本土而域外的陳垣與此殊途同歸。桑原騭藏說:“陳垣氏研究之特色有二,其一為研究支那與外國關係方麵之對象。從來支那學者研究關係外國之問題,皆未能得要領,故支那學者著作之關於此方麵者,殆無足資吾人之參考。惟陳垣氏關於此方麵研究之結果,裨益吾人者甚多。”“其二,則氏之研究方法,為科學的也。支那學者多不解科學的方法,猶清代學者之考證學,實事求是,其表麵以精巧的旗幟為標榜,然其內容非學術的之點不少,資材之評判,亦不充分,論理亦不徹底,不知比較研究之價值。今日觀之,乃知從來支那學者之研究方法缺陷甚多……然陳垣氏之研究方法,則超脫支那學者之弊竇,而為科學的者也。”(《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周刊》,第6期(1925年11月18日)。)陳垣告誡後進治學應去空泛求專精,“方足動國際而垂久遠”(1933年6月23日致蔡尚思函,見《陳垣來往書信集》,355頁。),也是為了入大道而遠旁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