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寧僵硬著身體,一動不動。秦濤的臉還在她的手心,他繞過竹木房子跑過來,身上還帶著隱約的熱氣,全部都在她的麵前。秦濤這一刻的心情,是欣喜若狂的,她的眼淚她的話,全部都擺在了他的眼前。那些他從未動搖過的東西,她也始終沒有動搖過。

秦濤抬起頭來,便看見了趙子寧一動不動僵直著的身體,還有眼睛裏流動的隱約細微的波紋。這樣的眼神,才是他熟悉的。

“推我出去吧,我們聊一聊。”趙子寧的眼睛裏滿是眼淚,將他的手慢慢從自己的手上拉開,卻牽在了手裏。秦濤的心先是一冷,隨之便全部被填滿。一種失而複得的情緒,在一瞬間將他本以為無比廣闊的心,隻是隨著她的一個動作,就已經被塞滿。

秦濤點了點頭,就像是一個得到了希望的孩子:“好,我們去聊一聊。”他站起身子,伸出手扶住趙子寧的輪椅。越過徐朗的時候,秦濤隱約看到了他眼中的黯淡。秦濤不是什麼善人,看著徐朗這樣,便在心中淡淡一笑。

他們走咋苗寨的邊緣,這裏的地勢不低,四處都有山。趙子寧被秦濤推著,一言不發和他一起看著連綿的山巒,嚴重神色不定。秦濤微微蹲下身,將趙子寧瘦弱的身體全部抱在了懷裏。

“子寧,這些年,你就生活在這裏?”

趙子寧靜了一瞬,還是點了點頭。她轉動輪椅,稍稍往前去了一些,前麵是一處斷裂是山崖,秦濤心裏一驚,伸手去抓她。趙子寧卻突然回過頭笑了起來:“徐朗從來不讓我來這種危險的地方,秦濤,我很開心。”她的聲音很粗,聽在秦濤的耳朵裏,卻和當年那個纏著他要吃棉花糖的小姑娘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他微微有些失神,她已經向前探出了身子。輪椅堪堪停在崖邊,盡管危險之極,卻有一種別樣的震撼力。

秦濤默不作聲,伸出手將她的輪椅拉回來一些。

趙子寧又沉默下來,拿手指絞著衣服的下擺。那是一件很漂亮的苗族長裙,秦濤現在才看到它的全貌。上麵的刺繡十分精美,繡著不知名的花卉,將她枯瘦的容顏也襯托得微微有了些生氣。她的眼睛很亮,皮膚卻向下凹陷著。

“你抓了慎微?你傷害他了?”趙子寧看著秦濤的人停在遠處的黑色汽車,眼神有些冷。“為什麼不能放過他?”

秦濤被她這樣一哽,沒了什麼話。

“先前,徐朗告訴過我的。他的妻子懷孕了,秦濤,他妻子懷了孕。”

她轉過頭來,重逢之後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主動去看他的眼睛。秦濤的心裏猛地一沉,她當年那些痛苦在他的心裏,仍然是存在的,甚至要翻上十倍。

秦濤低下身,就能夠額頭貼在趙子寧的額頭上:“子寧,我知道那個孩子的事情,我知道……他存在過的事情。”他的喉嚨幹澀,眼眶也是幹澀的,被風一吹,便有些微微的疼。

趙子寧伸手,慢慢揪住了他的外套:“放他走,答應我。”

秦濤沉默了很久,還是點了點頭。

趙子寧便立刻笑了起來:“你答應了我的。”她的笑容,在陽光的投影中,帶著一層薄薄的陰影,像是鍍了一層金。看在秦濤的眼睛裏,與她多年前叉著腰叫他“秦濤”的畫麵無意重合,他們之間的那些記憶,就這樣突然之間奔湧出來,像是難以收回的潮水。趙子寧給了他這樣的潮水,卻在即將壓頂的時候,輕輕推開了他的手。

她的一個輪子,已經滑到了最邊緣。

她看著他,慢慢綻放出一個最美麗的笑容:“秦濤,記得放了他。”

她的身體向後倒去,在這一個苗寨的山崖上,像一隻翩躚而下的蝴蝶,她在泥石流之後,就失去的雙腿和聲音,仿佛在那一瞬間突然回來了,她笑著,衝他喊:“秦濤哥哥,再見了。”

她不知道他聽見沒有,但是她想,他應該聽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