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舊日子(1 / 2)

父親是多麼有力 肩上馱著弟弟 背上背著我 雙手抱著生病的姐姐

十裏長的灌溉河堤 隻有父親在走 灰色的天空被撕開一條口子

遠在閩南的母親 像光線落下 照在父親的前額

逆著河流的方向 我感到

父親走得越快 水流得越急

朱文《1970年的一家》

充滿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氣息的一首詩!匱乏,分居,早熟敏感的心靈……七十年代特有的不安,還有微薄而易滿足的歡樂。

那個年代,一個生活在三線省會城市的孩子有怎樣的童年形態?

某次席上有好幾個世代的人,從60後至90後,說起少年往事,幾個世代間的記憶竟如此殊異!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出生的Z“說資”最豐富,那些廠區生活──介於城市與鄉村之間的地帶,既灌注工業文明又有農耕文化的浸染,縮影著一個時代的吃力與每戶家庭的勤勉。

Z是三兄弟中的老大,住造紙廠,宿舍後是廠子弟學校,樓前是一方小水塘,裝著連夜蛙聲、滿天星鬥。水塘連接另一口大塘,上麵浮著許多用於造紙的木頭。六七歲時,他和小夥伴在冬天去劃木排,在木頭上跳來縱去。長期浸泡在水中的木頭滑如青苔,很易掉進水塘,還沒學會遊泳的他們卻不覺危險,玩的天性勝過一切,哪管死亡暗處的窺覷。有一年,鄰居孩子在塘中溺死,但這絲毫不能阻擋後來孩子貪玩的勇氣,所幸之後沒再出過事,似乎那死去的孩子化作了守護神,護佑後麵的孩子免予死神召喚。

Z和弟弟閑不住,趁父母上夜班時,他們帶上電筒和用自行車鋼條磨製的叉子到塘邊叉魚。須腳步很輕,出手極快,否則魚兒就溜了!父母一旦發現他們溜去過塘邊,必定斥責,但同時,餐桌上的雜魚又使他們的斥責有了迂回餘地──物質的供應緊張而寶貴,除了三個小子,家裏還贍養著同住的婆婆。吃是日子裏最大事體。人們見麵的問候語總是“吃了嗎”,這個問候透露出隱伏在食物背後的綿長焦慮。

作為長子,早熟的Z已有了分擔父母壓力的使命,即使是玩樂,也含有覓食的潛在訴求。除了叉魚,他們到附近水田捉黃鱔,去河邊摸螺螄,到菜地鉤青蛙──從柳樹上弄下些蟲蛹或捉幾隻螞蚱,裝在細竹竿前端用大頭針彎的小鉤上,把餌不停晃動,青蛙以為是飛動的活物一口吞掉,就此上鉤。

煤是那個年代家庭的重要燃料。Z領著弟弟們撿煤核兒(在廠區燃過的煤堆中淘出尚未燒盡的煤),在工業垃圾中尋找稀少的廢銅爛鐵,收集牙膏皮與一切可兌錢的物質,在磅秤中完成著數學發蒙。在廠區孩子們心裏都分布著一幅“廢品地圖”,這幅地圖使廠區閃閃發光,它的工業氣味與暗舊完全可忽略,在那之下藏匿著可折換的糖果、棒冰、汽水……他們還去廠區菜場拾大蒜須與蘿卜纓。這些孩子,他們的母親都有雙化腐朽為神奇的手!這雙手撐持著一家老小的穿用,短的接長,舊的翻新,甚至能化“烏有”為有!

如果某天能得到父母的獎勵,到小吃攤來上五分錢一碗的豬血湯,啊,那加了薑末胡椒的鮮辣無比的湯!味覺近乎沸騰!這碗湯保持了Z至今味覺中的記憶峰值。還有兩毛錢一袋的冬瓜糖。據說它製作時要用石灰水浸泡數小時,直至透明,再加糖熬煮晾幹後呈現雅致的玉色。

兩毛錢不是個小數字,Z偶然得到一個機會。他母親所在的紡織廠女工統一組織結紮,家裏給了一毛錢讓他去看望住院的母親。他和同學一起去的,同學母親也是結紮女工中的一員,也得到一毛錢車資。這筆加在一塊的“橫財”等於一袋冬瓜糖,前提是他倆得在酷暑天走趟來回,從家到紡織廠醫院來回要走兩個多鍾頭,他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步行。兩個小少年頂著烈日出發了,路前方是晶瑩澄亮的冬瓜糖,每一步,都通往甜……

一年中物質相對豐盛的日子是春節,Z努力克製住一部分欲望,把花生糖果之類的零食抓些在袋裏紮緊,藏到床下,等年後的日子裏和弟弟們慢慢分吃──小小年紀的他已然有危機感、儲備意識與長兄風度。

五六歲時,Z頭回吃到香蕉,他十分訝異:世上居然還有這麼甜美可口的東西?這甜美的味覺令他刻骨銘心。後來上初中,地理老師在描繪美國什麼樣兒時說,美國人民邊看電視邊嚼牛肉幹──這幅畫麵簡直像個神話!Z至今記得這位地理老師的名字(作為牛肉幹的後綴),幾年後地理老師考去了美國,Z第一個念頭是:他一定是被那幅由電視與牛肉幹同構的壯麗畫麵召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