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舊日子(2 / 2)

沒有網絡遊戲,沒有電玩,他們嘯聚創造遊戲,自製彈子車,玩衝城,滾鐵環,玩梭板,玩老虎洞(有些類似現在的高爾夫),騎單車,不是像電影《十七歲的單車》中北京學生們玩的山地車,是輛二八的舊單車,他把它玩得出神入化,騎行撿物,反向上車,手插在褲袋裏脫把騎──迎著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風,他從這個吊兒郎當的灑脫姿勢裏找到漸來臨的成年的驕傲。

再大些,他們模仿大人抽煙,剪一段絲瓜藤點燃,煙味濃,有點苦,像真的香煙。嫋嫋升起的煙霧中,朦朧的男女之情開始萌芽,他們在課桌上狠狠地畫“三八線”,給心裏喜歡的女生取促狹外號,用輕蔑和不屑來表達最初最純潔的愛戀。

我要怎麼描述我的童年呢?它遠不及Z的那麼蓬勃、野性。相較起來,這段歲月如此緩滯而寂靜,雖然也在發生著事情,但生活的內部幹燥,扁平。父親長年在空軍部隊,偶爾回來探親。母親邊在機關上班,邊拉扯我和姐姐,工作繁忙,她向來憂戚的性情使我們的生活一直處在某種規限內。

在母親看來,一切日子的“花邊”(比如零食,比如衣服上的裝飾)都會銷蝕正當生活的能量,使人去向享樂主義的歧途。

可回憶的玩具隻有萬花筒與鐵皮青蛙。

黑綠條紋的鐵皮青蛙,像安徒生童話中那個笨拙忠誠的獨腿錫兵。那時的玩具和“啟智”都沒什麼關係,在這些玩具中長大的人,好像也沒發生普遍的弱智現象。

還有鹽水棒冰,那最古老的涼與甜,安慰了許多個單調漫長的夏天。

五年小學,我讀了三所。第一次是從外公家回到母親身邊,第二次是因為搬家,頻繁轉學使我的成績與人際都愈呈破碎狀。第二所小學是以嚴格聞名的重點小學。入學那天,數學老師兼班主任和我在操場有個簡短對話,“明天有個入學測試”,她冷淡的神情表示她有維護一所重點小學聲譽的責任。第二天,哦,噩夢般的考試!它驗證了從街道小學轉來的我並不具備成為這所學校的學生的資格。我還是留下來了,從此生活在班主任寬幅的投影中,從此懼煩功課,懼煩數學。

我每天極不情願地去學校,忍受差距、孤單。我更愛飛舞的雨水、泡桐花、紫雲英,院裏樓下種的雞冠花、美人蕉,窗台的指甲花,牆上的水漬,它們都能參與進來成為日子僅有的歡娛的一部分。

我還必須坦承一個殘忍的遊戲:把毛茸茸的雞崽兒從三樓窗口扔下,看它會不會摔死。這個遊戲包含著好奇與人性惡兩部分。好奇是因為我想對一切長翅膀動物的飛行功能做個測評,結果以這種方式下墜的小雞,無一例外地都未振翅飛起,而是直接摔落在地……好奇中湧動著“作惡”帶來的刺激──不知道這是否屬一種暴力轉化:對父母急躁方式的模擬與轉化,孩子的宣泄對象隻能轉向更弱小的動物。

我的童年記憶涵括著三幕場地。

半部街的外公家。住了十幾戶人家的有天井的大院落。近旁的江水,沙灘,江上往來的駁船(有時它們朝遠方霞光駛去,像隨時要消失在那光中)……每得知父親要回來探親的消息,我總在江邊盡可能地磨蹭,以免被要求背乘法口訣表。

豫章路。七歲半回父母家後的省委大院,機關食堂。因觸高壓電線夭亡的同學。瓷缸內的紅茶菌(據說延年益壽,家家戶戶都有一缸)。雨天落了一街的紫色泡桐花。留長發,圍花披肩的省委女幹事。

半邊街。小學四年級再次搬家後,附近火車深夜駛過鐵軌的震顫。有時傍晚經過,會看見奔馳的發亮車廂。一列火車的現身是這般不可思議!車廂內的陌生人,可能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路經此地。在那短短幾秒內,火車飛快駛出視線,有什麼噎住我的喉嚨,我開始領略到難以捉摸的命運……

這也是迄今父母的家址,關於此地,還有許多更蕪雜的記憶。假期我開始生吞書櫥裏各類圖書,囫圇閱讀中,幻象開始參與世界的構建,它飛旋著,飄進外物世界,化作“我”的一部分,使淤塞有了抒情的可能性,令虛無在折射中變得藍。還有那些冷得嘎嘣脆的冬天,院裏的積雪,炭盆,在二氧化碳中緩慢升溫的空氣,窗外冷硬的風刮過,像要禁止一切生長,包括鳥兒啼囀和看不到的未來……

多年後讀到一句詩,“我成熟得就像一個我很想卸下的包袱”。就像那些舊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