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動人心魄的旋律(2 / 2)

說實話,不怎麼懂。粵語特殊的發音和押韻方式不同於直白的普通話,也正刷新了流行樂的視聽效果,好似鼓浪嶼上初夏遍開的紫藤花,把人一寸一寸地繞進去,“紫藤掛雲木,花蔓宜陽春”,整個島嶼開滿密不透風的悱惻。

也許恰是因為不懂,才更專注於它的旋律,歌詞部分由青春的意緒自行填寫:愛的明滅甜澀,路燈下的離別、暗戀、遠行……哪怕歌詞聽得一頭霧水,我們還是熱此不疲。比如那首《千千闕歌》,朋友C在博客中寫:“一直沒弄明白這四字何意。”我也是,不求甚解地唱了多年,“來日縱是千千闕歌,飄於遠方我路上,來日縱是千千晚星,亮過今晚月亮……”後來搜到“千千闕歌”應是“許多首歌”的意思,大意是縱然今後會再聽到許多首像今天這樣的歌,縱然今後許多晚的星都亮過今晚的月亮,我也難忘今晚這段回憶……

音樂一起,諸種記憶湧現。陳慧嫻出國留學的告別演唱會上唱過,張國榮在一九八九年告別演唱會上唱過,梅姑亦唱過(曲調一樣,歌名改成《夕陽之戀》),我有位女同學在畢業晚會的舞台也唱過。

聽不懂詞意不要緊,重要的是熟悉旋律裏承載的情感記憶。

“上鋪同學晚上戴耳機聽walkman,嘴裏時斷時續喊著‘嚇(he)死我也,嚇死我也!’我們隻當他在聽恐怖鬼故事,原來他是學唱Leslie的《黑色午夜》,聽到副歌‘黑色午夜’一句時興奮跟唱,我們還以為他被鬼故事嚇著了!”

“也許很多80後都跟我一樣,是看著港劇長大的,那些粵語歌曲在我們的少年時代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而那些電視劇主題曲則至今讓人難忘!”

“曾很喜歡一個男孩,喜歡得以為沒有他的世界是不成立的……現在連他的名字都記不清了,卻記得有次他唱了首黃凱芹的《晚秋》,現在隻要會唱這首歌的男士我都抱以莫名好感……”

我對粵語歌的喜歡除了青春記憶,或許還因對粵地那一份說不清的好感。晴空下綻放的紅木棉,直往天空裏生長,滿街車水馬龍的嘈切裏又有一份意閑閑:太陽一竿子高了還一桌桌圍攏吃早茶,左一籠右一碟,皮酥骨爛的鳳爪、半透明的蝦餃、酥皮蛋撻……還有那些名堂繁多的皮蛋粥、魚生粥,一樣樣吃將去,聊下去,不管窗外辰光。

這樣讓人微微下陷,有一些微醺的南粵之地。其情殷殷,如水蕩漾。“情歸何處?”人人都在急景流年的裹挾裏苦問。而在那些相逢裏,夾纏著舉棋不定的細小曖昧,春光裏惹春恨。

前陣子重看徐克導演的《倩女幽魂》,裏麵一幅畫上題著“十裏平湖霜滿天,寸寸青絲愁華年。對月形單望相護,隻羨鴛鴦不羨仙”。鴛鴦是粵劇裏常用的意象。粵劇沉穆,裏麵長年住著紅塵鴛鴦,相互銜梳羽毛。還有鴛鴦錦,在古代,它的織法繁複,金銀箔絲織就的錦緞,鋪上烏沉的新床,是要人百年好合,然而,願望歸願望,“玄鳥不歸,室家離散”是另一種人生常相,因此粵語歌中有關離散思念之情的格外多,它與愛情滋生瘋長的歲月遙相呼應,使我們的青春在內陸以外獲得旋律上的共鳴。

也無可阻擋地,粵語歌業已式微。

香港樂壇轉型期也是粵語歌逐漸黯淡之時。整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猶如Beyond樂隊的《光輝歲月》,歌手濟濟,全線飄紅,各路巨星同台閃耀!而Beyond主唱黃家駒的意外身亡仿佛是個不祥訊號。一九九三年端午這天,他意外墜台而死,31歲。在他死後兩年,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粵語歌逐漸盛極而衰,直至香港藝人若不發行普通話專輯幾乎不能叫歌手。

粵語歌的熱潮已退,它們被壓縮成包廂點歌機裏關於“往事”的部分。我仍會常找些粵語老歌來聽,歌聲裹挾著一泓漩渦,一蓬舊年浪花。那曾貫穿青春歲月的旋律,那無法磨滅的“千千闕歌”,在中年的夜晚餘音響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