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探長獨步從城裏回到鄉村家裏,當然,如果這個隻有四麵牆和兩張凳、一張桌、一張床的屋子還算是家的話。
他本名叫馮炯,三十歲,原本馮家祖上是十裏八鄉有名的大地主,最輝煌的時期在城裏買了三條胡同相連的四十多間宅子,其間也曾出過一些當官的和經商的,捐過前清的糧台、糟運的幫辦。
民諺有雲:“富不過三代。”這話是非常有道理的,家裏縱然有金山銀山,也架不住敗家子孫的揮霍。
到了民國年間,傳到馮炯這一代就開始家道中落了,先是分了家,馮炯也分到了不少家產,足夠衣食無憂的過一輩子。不過他上過學堂,有點小聰明和大知識,可偏偏也不安分,他認為槍杆子就是政權,亂世之中,帶兵的人說話就是王法,於是散錢拉上幾百號人組隊割占地方,想成像祖上那樣當上一地之主,甚至幻想著能比祖上做出更大的成績出來。
然而,那個時代,天下大亂,軍閥混戰,隻有你有點錢都能拉上百十個人的隊伍就能割據一方,今天你滅了我,明天他又收拾了你,沒有幾個勢力是能長久生存下去的,馮炯所建立的這個軍閥剛剛起步,缺乏實戰經驗又急於求功,不出兩年就在搶地盤的戰鬥中被另一路有勇有謀的軍閥打得七零八落,自己的部隊死的死,逃的逃,所有的財產也一掃而空,獨留下他一個人……
兵敗之後,馮炯跑回了老家,將分得的宅子全都賣了,隻留下一個破房子給自己作棲身之地,他決定這回平平淡淡地過活,於是憑著自己念書時自以為是的小聰明開起了一所不知名的私人偵探所。
這種前景並不好,他必須掏些銀子來陪養些貴客,結交上流的社會、軍官、商賈。
勾搭上這樣的人物,漸漸地,他的偵探名氣越來越好,但受到當時的社會環境,他也迷上了一些不良嗜好,先是沉迷賭博、後來又抽上了福壽膏(大煙),把僅有的家產又敗了個精光。
再後來,吃喝玩樂抽五毒俱全,到最後窮得身上連一個大子兒都沒有了,人要是犯了煙癮,就抓心撓肝的無法忍受,但是沒錢誰讓你抽啊?昔日裏有錢的時候,煙館裏的老板夥計見了他都是馮爺長,馮爺短的,招呼得殷勤周到,可是一旦你身無分文了,他們就拿當你臭要飯的,連哄帶趕,驅之不及。
人要窮瘋了,別說家裏的用具、碗筷,他連褲襠都想當了……
這回局裏遇到了大案,首領都請他去幫忙查案,為了給自己的形象加個分,他就把家中最後的一對檀木箱子賣了五塊大銀洋,這箱子是他母親的嫁妝,一直想留個念想,沒舍得典當,但是現在有急事,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用這五塊大洋一件像的風衣和一個打火機、一隻珍貴的雪茄後,還剩下一些零錢,又買了一小塊福壽膏。
哦,對了,他還有一輛幾乎報廢散架的二手車,那是他曾經身份的最後一點象征,他發誓寧可死因煙癮折磨而死也不會賣錢他。
馮炯從兜裏掏出福壽膏,甩了風衣就迫不及待地點上煙泡倒在床上,猛吸了兩口,感覺身體輕飄飄的如在雲端。
此刻他感覺自己快活似神仙,平日裏那些被人瞧不起、辱罵,欺負的遭遇都不重要了,又吸了兩口,自言自語道:“大煙果然比什麼雪茄好……”
或許這正是常言所說的:“餓時吃糠甜如蜜,飽時吃蜜都不甜。”
如今連蔣首領都請上他了,若他能將此案辦好,那以後的日子……嘿嘿,天天都可以抽大煙了。
一個人到了窮苦潦倒之時,別人就是給他一碗粥、一塊餅也會感恩戴德,何況是蔣首領給他的一份美事?
雖然聖人說過渴死不飲盜泉之水,不過那是至聖至賢之人的品德標準,古人尚且難以做到,何況是馮炯這樣的庸人呢?
隻要有錢拿,有煙抽,那個人就是他爹娘。
馮炯抱著那把蔣首領給的手槍,想著想著就昏昏睡了過去——
這時,空曠的屋裏忽然出現一個紙人,這種紙人就是那種燒給死人的,外麵是白紙糊裱著,還用水彩給紙人畫上了眉眼鼻子、衣服頭發,遠遠一看,嘿,真就跟個活人似的。
“真是不吉利!”馮炯對那個紙人唾了一口氣,吸大煙多了,幻想什麼不好,怎麼幻想出一個紙人來?
正在此時,那個紙人動了動,緩緩向馮炯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