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石魄(1 / 3)

石魄1

八月十五,月華峰笙歌響徹。

三十六宮,七十二房各自排練了歌舞,隻是又臨時通知:之前宣布的盛大聚會取消,各宮,各房隻在自己的宮房演奏歌舞。國王將微服巡行,有可能出現在任何一房或一宮,那一房或一宮將獨享國王一年的寵幸。這是前所未有的恩寵。

笙歌在月亮初升時先後開始,到此時已經全部奏響。國王獨自在月華峰最高點的醉月亭裏自斟自飲。他已經飲酒三杯。

登王位至今已經五十年,贏得極大的讚譽。他被稱為開國以來第一賢王,加封英明聖賢天授神君。他的國土被周邊鄰國羨稱為康樂國。隻是近來,國王開始厭倦國事,他搬到月華宮長住,將自己的三十六宮嬪妃,七十二房美人也全部搬遷過來,他決定好好的享受自己的餘年。

三十六宮,七十二房使盡渾身解數,這個月圓之夜將不同凡響。

打開一個隨身攜帶的小盒子,取出裏麵的人皮麵具粘貼到自己的臉上。他用手指仔細地按摩麵具,擠壓去除裏麵的氣泡,皺折,使其與麵部肌膚完全吻合。

麵皮取自一個年輕、驍勇的侍衛。此刻他衰朽、老邁的軀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年輕化,在相貌變成那個侍衛的同時,也獲得了那個侍衛的體魄。

笙歌繼續響著,是他本來喜歡的優雅、透明、飄渺。可是此刻在他的感覺中卻發生了變化。這笙歌沒勁。他以一種新的眼光,既是他自己的,也是那個侍衛的眼光俯視月華峰。那些宮、房分布在山峰不同的位置,他尋找、辨別它們。隻是他的目光也沒有在看到的任何一處停留。那些地方在突然之間令他膩味。一直渴望更新遊戲的衝動此刻更為強烈。

又喝了一次酒。這次不是斟在他喜愛的雕刻極盡精美的夜光杯裏,他向月舉杯。

令他意外的是,月亮裏出現了一個人影。那個人影也做出了舉杯狀,甚至感覺到杯子觸碰裏產生響聲,震動。手中杯子裏麵的透亮液體泛出細小的震動波紋。一隻曲子隨即響起。他雙手捧起盛酒的一個玉缽,仰麵一飲而盡。

三十六宮無顏色,七十二房全土灰。

隨口吟誦後,彎腰摸索到麵前桌子下的一個隱匿按鈕。玉石桌子旋轉,露出一個地道入口。月光射入方向正好和地道石階伸展方向平行。石階平整,坡度平緩。

桌子旋轉過程中,上麵的一些酒器滾落,其中幾件滾進地道,沿著台階呯呯嘭嘭跳躍而下,其聲清冷,這是一種美妙的樂聲。

脫掉龍袍,放在亭子邊緣,縱身躍下地道。不會有人發現他離開月華峰。沒有他的親自召喚,任何人不能進入亭子。隻是出於謹慎,他再次旋轉桌子上的按鈕,讓桌子恢複原狀。

站在幽暗中。月華峰頂融化在半空中,燈光和星光混合,那裏的樂聲當然還在繼續,那些聲音將響徹通霄。隻是他這時耳根清靜,沒有一絲來自那裏的音響。

尋找月亮。在亭子裏,月亮就在他側麵,相距咫尺,現在蹤影全無。他進入了一個叫做深淵的區域,隻能沿著一條溝壑進行。

侍衛的體力非常之好,在溝壑裏攀上爬下,輕盈如猿。這甚至比他自己顛峰時期的感覺還好,他非常享受這個過程。月亮,他一定能夠到達。

又響起了曲子,半空之中。不是來自月華峰的曲調。肯定不是。月華峰的那些曲調,一聽就知道出自誰人之手。停步細聽,曲調又沒有了。幻覺?

離開溝壑,攀爬崖壁。溝壑不管它多麼崎嶇,總是一條近似路一樣的東西,最多也就是行走困難,崖壁就不同了。一失手,丟掉的就是性命。冒險,這可是多少年來都不曾有過的感覺。隻是,溝壑有確定的走向,它被某種力量規定了行動,他不喜歡這種感覺。這些年來他越來越討厭這種感覺。現在他擁有了那個年輕侍衛驍勇的體魄,攀爬時輕盈如猿,幾乎一無所見的幽暗似乎也成了冒險的理由。

崖壁上有一種力量把他向下推,總想把他推落,讓他滾到溝壑裏的亂石堆裏。和那個力量搏鬥,手掌像吸盤一樣抓住光滑的石壁,身體對抗重心引力,一點點升高。

月光灑落到身上,崖壁的形體柔和了。趴在那裏,看到了月亮。這之前在月華峰看到的近在咫尺不同,現在是一輪遙遠的月亮,形體半浴在光華中,半沒在一個朦朧的尖峰背後。